徽州山水行

日期:2003-01-12  作者:scale  来源:飘渺水云间  点击数:2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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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沱川-理坑-浙源-虹关-吴楚分源-樟前-溪口


第五天:沱川-理坑-浙源-虹关-吴楚分源-樟前-溪口,76km,天气:阴

久慕理坑官宅古建筑群的盛名,于是早早就洗漱完毕,奔行在通往理坑的满目疮痍的烂泥路上。理坑的粉墙黛瓦在晨曦中渐渐浮现在道路尽头,其四面环绕的青山,用苍翠的胸怀维护着这一方宁静的方外之界,峰顶则有云雾依依,仿佛给理学之源的天空镶挂上飘逸的绸带。穿行村落而过的流水,安详地摩挲着相处了千年的石埠头,回头挥别青苔满面的拱桥,恋恋不舍地流向村外的大千世界。

理坑入口处的石堰上遍布旗杆石,可以想见当年官员归家省亲时彩旗猎猎的空前盛况。进入巷道前有繁体的横披“渊停岳峙”,其下就是官员退去朝服,恢复百姓装束才能进入的廊亭。幽深的青石板小巷,在马头墙高大的阴影里永远需要沉思来解读,即使匆忙的脚步也难以惊醒沉睡其间的前世梦境。转悠过明朝崇祯年间余自怡奉旨敕建的“官厅”,院门为仿木石库门,其上精彩的青砖五凤门楼,只剩下零乱的残迹暗示曾经轰动的辉煌了,高大的门楼上堆积的尘埃和孤寂的荒草,更给宅邸穿梭过的时光抹上一缕恍惚的影子。正厅五间,轩敞宽阔,天井旁斜躺着一块拦腰截断的“圣旨”石碑,或者是这座官厅唯一的历史见证了。方柱下有青花圆形石础,梁枋间也只有素雅的卷纹雕刻,少有细巧繁复的雕花刻图,处处方正简朴,和精雕细镂的徽商民居有着两种不同的风格。

“天官上卿”第是比较有名的一座官宅,为明末吏部尚书余懋衡接待宾客处,石库门坊,飞檐翘角间轻楷题写着“天官上卿”,自有一种庄严肃穆。据说他官途坎坷,时遭排挤,但一身正气自蕴胸中,于是回乡修建了这种外墙倾斜弯折,内部堂堂正正的住宅,隐喻自己一生宦海浮沉却依然耿直精忠的气节。不过屋内的梁枋和雀替都是深雕镂琢,已经是向清代装饰风格过渡的迹象。不过要论雕刻的精致就要数“云溪别墅”了,门楼上斗拱繁复累叠,飞檐斜翘,戗角高耸,再配上梁间浮雕纷呈,花鸟共语,雀替深镂中空,如云垂挂,完美得简直能令心跳暂时停止,就更不用说格扇窗间精致的花草,翩舞的蝠形了。

还有很多的官宦古建筑,如“大夫第”、“尚书第”等等,破坏严重的只留下门楼仅供后来者沉吟的追思,保存完好的还有祖孙三代安乐幸福地生活着。浏览着这些古老的建筑,仿佛有种亲身经历了很多人事盛衰的疲惫,悄然滋生在记忆沉重的脊背上,但又好像一阵微风就能完全吹散这些模糊的思考。

从理坑出来,一路风清云秀,虽然雨已经收住了阵脚,但迷雾还依恋在峰腰峦顶,将千变万化的游移飘飞赠送给辞行的我们。溪水经过几天连续阴雨的助势,异常澎湃地倾泻在狭长的河床上,喷珠吐沫,漩涡翻腾,令下坡飞驰的视线不敢瞬目。从沱川到浙源到虹关到菱角,山峰紧列如麻,流水亲密相依,似曾相识的山水风光在车轮滚动间飞逝在时间背后,期待下次重临的心仪。只是破落的公路对身心都是一种难言的折磨,连着七上八下的坡道,被毅力收藏进了艰难的旅途,我的单车更是常常用铰链威胁顺利的爬坡,于是推行就是万不得已的补偿行为了。

在快至浙源处有一段很好的水泥路面,我们欣喜若狂得宛若饥饿三天的旅人瞧见白米饭一样,兴奋地用狂飚来舒缓饱受压抑的欲望,可惜出了浙源水泥路就像奢侈品一样从日常生活里消失,烂泥路仍在无穷无尽地等待着轮辐苦涩的领略。虹关的江南第一樟也只在远远一瞥间掠过,不过那枝繁叶茂、茎干粗壮的临水风采很是少见。在菱角用携带的干粮充当了午饭,在下午3:00开始准备翻越赣皖边界至樟前歇宿。

只是7公里的持续上坡横亘在决心眼前,而仰视环绕而上的盘山公路,倾斜地延伸向难以企及的云雾深处,胆寒不禁自脚底升起。但唯一的通途必须用滚动碾压而过,只是峰回路转在时间的滞动间越见陡峭,缓行的疲累也越易积蓄在关节处,难以消解,汗水在紧踩慢踏时浸润了脊背,湿漉漉地驱散弥漫衣服上的早春寒气。在山腰歇息时俯瞰深陷山谷的菱角,周围青山密围,梯田层现,村内水流如线,清白明澈,屋舍黛瓦云叠,粉墙林立,马头墙还隐约地仰啸苍穹,好一片水墨般的清净世界。而迂回如蛇的公路,犹如遗落山间的迎风飘带,招展地装饰在绿树荒草之间。

眼见雾中的天空迎面而来,高峰即将被甩在车轮底下,于是绞尽力量开始冲刺,哪知一个奇诡的大转弯却把道路接引到更高的云山雾海,鼓足的作气顷刻流失一空。然而泄气只是一瞬间的感慨,因为全副精力都已经押在逶迤的上坡,根本没有机会来尝试退却。当到和云雾并肩而立时,浙岭公路的制高点正被踩到绵软的脚底,只是雾气弥漫如雨,笼罩得峰峦踪影飘忽,远近难遍。在赣皖交界的1100多米的顶峰,山风强健,凛冽如刀,携带着高山湿气急奔猛冲,冰冷地切割汗湿的体温,在运动终点制造刺骨的寒颤,裹紧衣服也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顺着路旁台阶涉级而上就可至“吴楚分源”,为江西和安徽的省际界碑,也是古时吴国和楚国屡次征战而确立的疆界标志,虽然征尘已杳,但在泛黄的史书里还有再次扬起的可能,兵将的枯骨也早淹没,但当年鏖兵疆域的厮杀或许伏地还能窃听。这一方流逝的纷纭,已经在历史的淡忘中束之高阁,我们也只能通过时间泛起的沉渣,来构思一点画质各异的片断了。静立碑旁的石屋荒凉欲颓,凭壁而立有许多清代和近代的石碑题刻,屋外也有废弃的石料散乱堆积,更逗引得幽思如潮。

从峰顶风驰电掣而下,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矛盾历程。风急速从耳旁呼啸而过,吼叫着展示滑翔放飞的快乐无所不至,何况还有雾中的峭壁竞相超越呼呼风声,将依稀的峰峦甩向高空。山谷也在欣然抬升,本来只有轮廓的景致,渐渐打开细部构造欢迎我们的降临。然而,风在飞行的同时也捏紧了拳头,毫不容情地痛击裸露的双手,用寒冷把僵硬逐渐雕刻。迎面扑来的路面,仿佛在逼近眼睛的一瞬才从车旁分流而过,惊怖却顺势袭向视线。路面哆嗦的颠簸,隔着单车传递到手掌,就剧烈成紧捏刹车的生疼,给掌心涂满暗紫的压痕。

在我们调试着快乐和痛苦的混和剂时,樟前就托起了寻找憩息的双脚,简陋的小村在山坳里宁静如水,只有鸡犬在忙碌着相闻的游戏,炊烟在摇曳着晚饭将熟的讯息。虽然时候已经不早,并且腰酸腿软,但还是决心赶到溪口镇再解决食宿问题。一路上身体已经麻木,奔行的只是到达目的地的坚持,虽然此处仍有青山绿水相偎相依,但状态不佳已把视觉敏感度降至冰点,忽略风景的队伍一直在脱节前行。屋漏偏遭隔夜雨,腹中蠢蠢欲动的饥火已成燎原之势,渐渐吞噬本就只剩精神的体力,而即时补充干粮好像远水一样难以立刻生效。闷头赶路在到达溪口才完成了使命,此时天已昏暗,只到烤着炭火吞咽着intuit所bg的晚餐,才觉得自己开始恢复了做人的快乐,也真正体会到要使一个人满足原来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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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WithB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