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多山
没有人知道折多山是什么样子。资料上的数据非常平实,30公里上坡,1700多米的海拔爬升。在我们的记忆中,这和雪山垭口的情形差不多;又由于翻过了二郎山,我们并不太把折多山放在眼里。
早晨出来时天是阴的。尽管雨中翻越二郎山的悲壮经历就发生在前天,但因为没有下雨,眼前没有下雨,我们还是出发了,虽然心中有些犹豫。出城后就是很大的上坡,缓了一下,再上,又缓了一下,再上,一连有三个。中途下了一会儿阵雨,我们在一处房檐下躲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想不清楚,干脆就什么都别想;用讯的话,就是:“雨停了,就走吧!”于是雨停了就接着走,在竹木青翠的山中翻上坡,仍然不时地跳下车来休息啃馒头,仍然有司机对我们叫“好样的,加油!”然后又下了一段比较长的下坡,再坡底我们故技重操的歇着啃馒头。
现在我关于折多山的记忆深刻,但不同的片断重重叠叠,打乱了时间顺序。好像那段下坡完了再上去不久就是折多塘了,一个藏族人的小村庄。当时已有些下雨,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不过时候还很早,才10点多点。我们问了人,说是到山口还有20来公里,且途中不再有任何村庄,但有两个道班。再问问天气,说是:“雨不可能停的。这几天天天都下雨,看山上云那么厚……”我们也不甘心停下来,这么早,再说还有道班,想想雪山垭口,大不了把车推过去,还是走吧!
没走多远就是第一个道班。心想亏了,押了两个道班的宝,第一个这么快就没戏了。再往上公路开始打折,一盘一盘的往坡上延伸。这一段比较好走,但公路已经钻入云雾中去了。最后一盘上去,路边有两个司机在用煤油喷灯煮饭吃;再往前,居然是个开阔的谷地!谷底小溪潺潺,遍野黄花,两边则是深色的山岭和浓白的云雾,好一片美丽的绿地!一抬头,一大队的军车浩浩荡荡的从云幕中开了下来,如同天兵下凡。雨也停了,我们把车扔到路边,在草地上尽情的玩了半个小时。
再接着前进,走路远比写字辛苦。不为别的,雨!雨又开始下了!从那山谷翻上来之后,景色有了变化,不再是竹木青翠,而是略显荒凉了。有点点像若尔盖,但又好像没那么苦。又想起了《马车夫之歌》:“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片灰蒙蒙的旷原中,前方似乎隐隐约约有了建筑的轮廓,天色似乎也更亮一些了……近了,近了,道班,折多山下最后一个道班到了!美丽的若而盖,温暖的道班!我们幻想者能在这儿再美美的吃上一碗面……
道班是个两层楼的建筑,朝外的是一面玻璃墙。走近了道班,我清楚的看见玻璃墙后一个正在织着毛衣的女人悄悄的撤回了屋内。然后再任凭我们怎么叫喊,再没有人出来;听见的只是一条毛狗的狂吠。
好大的雨啊!我们只有裹紧了雨衣,躲在公路对面的一间小房后面,大致可以抵挡住风寒。午餐,我们啃完了冷馒头,昨天剩下来的饼也一扫而光,连水也差不多喝尽了。我们在折多塘问过人,说是过了这个道班离山口也不远了。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不时有车掠过,过了好久又慢慢出现在前面的山坡上,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而道班中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就安静的坐在那面玻璃墙后,温暖的织着毛衣。我不能不想起范春歌,想起她在二郎山上,想起那道班温暖灯光的小屋前的请求,那种童话中才有的美丽温暖的小屋,那小女孩手中的火柴所能幻化出来的光芒。想起范春歌在书中平静的述说,几乎没有感情色彩,跟我们现在一样。
雨不见小,但仍然要出发。我们在雨水中光滑亮洁的黑色公路上缓缓行进,四周是蛮荒灰黑的石头和大山。啊,我的记忆又仿佛复活了,我想起来我们怎样穿过我们先前视野中的山坳,在毫无遮拦的旷野中怎样找到一处公路桥涵洞躲雨。折多山,折多山,公路划着大手笔的“之”字,湿漉漉的黑柏油路面映着我单车的影子,我爱驹的红亮外缘鲜艳夺目。路随着山势盘曲上行,迷雾中还可以看见对面洪荒山崖上无数白色水流所交错编织出的花纹。慢慢的,云又追了上来,我们又陷入能见度极低的云海中。人走得麻木了,衣服裤子湿了半边。折多山,这就是折多山吗?走到多高了?我们不知道。还有多远?我们也不知道。又冷,又饿,我们看不出10米远。为什么要出来?就仅仅是来翻这些云里雾里的山吗?体力上我还能支持,但这一瞬间,我心里觉得没意思极了。
还路过了一个藏民的简易棚子。早早的就看见了,料想着进去要水喝。但是走近时,棚子前面的两只狗却让我们望而却步。一切依旧继续,公路,山,雨,还有疲惫的骑车人。突然,我发现公路的上方插着几根经幡。经幡?!莫不是到山口了?但公路又向前面接着走了。谁知道没走多远就是一个回头弯,再两步我就看见了高耸的标牌,密集的经幡,风雨迷雾中它们破旧古老,如同远古的遗迹……
折多山啊,高原的关隘,这4298米的山口,似乎早已永远迷失在下面风雨迷雾中的山口,如今展现在眼前,我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来不及我们更多流连,路一转便开始了下山。雨小些了,风却很大。远远望去,下山的柏油路在雨水中闪闪发光,蜿蜒着流淌成一条河。这种天气,用笨重的机械相机是没法拍照的,好在用我的傻瓜相机还比较方便,于是记录下来一些当时的情形。
顺着公路一盘一折往下冲,顺风还好,逆风时人都冻得麻木了,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我们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山上顺着这么好的公路以这么快的速度往山下滑行,但是这个冷啊,我宁愿回到鹧鸪山,在灿烂的阳光下,幸福温暖的剧烈颠簸着慢慢下降!
山口那一程急剧下降的路段结束之后公路就平坦多了,进入了牧区地带,也就是真正进入了青藏高原。浅山、草地、黄花、牛羊,牧区的景色非常漂亮;雨中的空气无比澄澈,青山原野一尘不染。又来到了我们梦想中的高原,看着眼前这些空旷巨大的连山,一时感觉还有些不习惯。
是的,那些藏青色的山坡是这样的漂亮,大片沿绵纯净的颜色刺伤了我们早已习惯于城市中破碎跳跃色斑的眼睛。河滩上开着黄花,草地上放牧着牛羊;沿河点缀成片的树林,还有藏人方方正正的石头房子。路边有青稞田,那特有的淡青色是如此的柔和,在风中一波一波的漾着碧浪。我们拿着先行的骑车者们的资料,上面说这一带是整个川藏线中景色最漂亮的地方。
又开始了与藏民打交道。有小孩跑到路边,挥手向我们致好。一个老人站在自己的院落里,对我们做着睡觉的手势,请我们到他家去休息,我们也打着手势友好的谢绝了他。经过一处大的白塔,路势一转,景色又不一般。明快的草坡上伸延着深色黑树林,给山穿上了秀美的花衣。溪流潺潺,公路在杨树的簇拥下伸向远方。活泼的马驹跑过公路,回到母马的身边吃奶……
天色渐暗,我们终于看见了前面那片依稀的村落。新都桥吗,是新都桥吗?就算不是,我们也不想再走了。
就是新都桥。过了兵站再往前,这里出乎我们意料的热闹。
第二天我们没有继续前进。下午,我们往返40公里,又回到折多山脚下,在高原牧区里玩了个够。我们在路边洗车人的小房子里躲雨,跟掏鸟蛋的藏族小孩子学藏话,与牧牛的老大爷合影,看了木雅天葬台,拍摄牦牛、青稞田。青稞田里劳动的藏族姑娘主动叫我们过去玩,和我们合影、玩耍。藏族姑娘的名字叫“央吉志玛”,我们学会了藏语,“你好”叫“尕夺”,“单车”叫“贾打”。
如诗如画的高原牧区啊,现在是这样的真实、自然,就在我们身边。出发前看骑车先行人写的资料,里面的折多山“……下坡景色极美丽,特别是水桥村一带,可看见油画般的藏房和青稞田……”想像中是幅什么样的画面呢?差别太大了!喔,我明白了!当时想象的是一幅油画,我是观赏者,站在画外;而现在,我却是在画中,点缀着画面的一片色彩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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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