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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春天
我开始单车环岛旅行
清晨六点我从高雄出发
第一天
天原来可以是蓝的。
当我决定在大四快结束之时进行一次单车环岛旅行,我心煽动几近透明的翅膀有了呼之欲出的浮阀。
你问我为何不顺风而行,我会告诉你逆向行驶会感知到风的声音。
风原来也是有语言的。
山涧公路上车友们躬身骑车,入眼皆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只可用“嘈嘈切切错杂弹”形容。这不是我所听见的,但我可以感受得到。
Feeling,若有思而无所想。
在台东太麻里,认识雕刻师父王伯伯,品种很多令人眼花缭乱,我问他这些作品中最钟情哪一个?
他似乎有些要羞涩了。
一尊男左女右的娃,中间有花,背后有字。他说,这个吧,我刻我的父亲母亲。“慈母啊,全世界只有一个母亲啊,做的好是不好啦,不过意思到了就好了。”
“母亲”这个名词念起来是要叫人伤心的。我笑看王伯伯,但我其实并不想笑的,我只有些惦念起另一种意识形态里的“母亲”了。
这些年,反认他乡是吾乡,到头来,“原乡”竟成了“想象的乡愁”。
我们走在滩边,依稀仿佛有渺渺歌声。这里是王伯伯的第二个故乡,也是音乐家胡德夫的出生地。
“最早的一件衣裳,最早的一片呼唤……最早的一个故乡,最早的一件往事……最早母亲的感觉,最早的一份觉醒。”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终有一天我会回到故乡,等家去了以后,会发现其实从未有过远行。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一步一步缔造着纵深。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弹起我一路相随的吉他,它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如风一般欲言又止。
温柔墨夜,我懂得他的浅浅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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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我和我的车
卷起太平洋的风……
相逢是一首歌,一首名叫《太平洋的风》的歌。
女子有唱,未遑多让。
女子有行,极人间世。
女子有笑,众生百媚。
奇怪的导演,奇怪的工作人员,奇怪的剧本,奇怪的花花世界。魔术师的鸽子要靠太平洋的风才能翱翔,小丑的风火轮要靠太平洋的风才能脉动。
我看着他们演绎,像一出最美妙的独幕喜剧。她抛给我一瓶矿泉水,喃喃着,四和弦?然后春风般的笑起来,笑开了一池涟漪。
我想啊,这笑呵,是吹过了多少人的脸颊,才吹上了我的?
骑过青草地,骑过夜黄昏。止不住想起李永平小说里的那个姑娘,朱鴒,一颗心生了七八个窍,她踢踢踏踏,笑笑傲傲,小小年纪唱着“冷暖人生若眠梦,不免怨叹……”
一个人在太阳下,月光中走走停停。我不也是吗?骑着单车日也踱晚也行,那是在敕桃呀,流浪哩,溜达呢,逍遥游呗。
“(辶日)迌——这两个字美不美?”一个人真是又自在又苍凉的美。
好像峨眉山的小郭襄,一见杨过终身误,是错误,也是误失,是谬误,亦是误会。她坐着毛驴一步一步滴滴答答,她带着倚天暗哑,她其实只是喜欢峨眉的雾,像十六岁那年绽放的烟花。
是那个雾呢。才(辶日)迌冇了时。
相逢是一首歌,一首名叫《太平洋的风》的歌。
他时尚风流,用他听音乐的机子换我耳朵里塞着的助听器。我怔怔的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又是无比认真的,绝非蓄意伤害我的意思。
我给了他。
他在风里大喊大叫,太cool了。
听障人士的必需品成了时尚小子嘴里的“酷儿”,时代真的不许我自怜自艾。
然而青春的脸也并不是不忧愁的,可他有他的,我也有我的,我们各自不懂,各自继续。唯他母亲有一双忧郁的眼,或者这是所有母亲都拥有的本能,只是被我们假装所没看见,对心爱的人我们总是冷酷寡情。我假装听不见他们的吵,抱着吉他挤进沙发。
好累。睡在房子里。
好温暖,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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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苏花公路
这一段路很难骑,一旦骑过,便就畅通无阻了。
立陶宛毗邻波罗的海,我猜她应该见过很多回海,但我们还是去了海边,她笑着张开双臂,也有很文静躺下来看我画画。
她要去花莲,是我一早就知道的。可分别之时,毕竟会有点依依。
她说,“像个心,像个爱,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独自的旅行,即使有人相伴,终究会各分东西。”
比起她的这话,我仍旧欢喜自己心上的那句,“每个人走在人生的路上(誰もいつかたったひとりの),都是为了遇见那唯一的人(人に出会うため歩いてく)。”你乘上火车,我骑上单车,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笔直延伸下去。
以后不会那么容易再相遇,这在遇见之前就已经注定。
也注定了我会珍惜这场短暂的“停车暂借问”。
途中,悉见导游带领团队进行名胜解说。“这个钟是不是当初日本人留下来的?不是,那个已经不见了。”导游先生自问自答,场中有人轻笑。“所以就用这个钟代替,所以这个钟和那个钟是不一样的钟。”
从“雾社事件”到“沙鸯之钟”,从《沙鸯之钟》到《月光小夜曲》,何谓因,何是果?何谓本,何是末?何谓生成,何是再造?泰雅女子的无心失足倒让日本殖民当局遍种了柳浪闻莺。这种刻意隐匿与遮蔽何止此地一处呢?翻翻历史,错置和混淆一样是血迹斑斑的留痕。
孩子们扑通扑通跳进湖水里嬉戏,他们是全新的,宜兰也是。远处有老婆婆们的歌声,“山里吹着狂风暴雨,走在湍急的独木桥上,过桥的美丽姑娘是谁,啊,她是少女沙鸯。”
新鲜的陈年往事,清晰的几不可闻。
而我只是路过,或会停下脚步的过客,持续前进毫不怀恋。
夜晚的风带有海藻的气息。翻开记事簿,有ruta的留字,说我并非必然,若不是我,那么别人也会在这里出现……
她错了。
每个人走在人生的路上(誰もいつかたったひとりの),都是为了遇见那唯一的人(人に出会うため歩いてく),相信我也是为了与你相遇(僕は君に出会うそのため),才一路走到了这里(歩いてきたんだろう)。
我想对她说的这些,她没有办法再听见。
风拂来,微凉,半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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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头城
在网页上随处浏览,偶拾佳句,“十多年来,那里是我们一家人的秘密花园,那儿有长长的榕树绿色隧道,那儿有一条很干净却不常看见火车的深澳支线,那儿有比金瓜石还有味道的日式宿舍,那儿有长满孤挺花的红色长坡,最后还有汁甜味美的小桑椹。可是现在海工馆来了,首先日式宿舍被夷为平地,接下来呢?我有着刘克襄写水道头时的心情。”
我是听见海博馆人的对话想起这段,以旧换新已成现代发展之金科玉律,凡是过去统治者留下的东西最好连根拔起眼不见为净,亟望从殖民阴影中彻底走出来,可我们都不是神,理智上所能接受的,放到感情上却很难。
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不去提,不去撩拨,慢慢的就能忘却了。反倒是常常自己不提,却被人无端端屡次提起,倒以为自己真是旧情难忘非它不可了。
孩子在画画,老婆在玩笑,丈夫在回忆。回忆是半缱绻的,玩笑是半吃醋的,只有画画是童稚而真实的。平浪桥头的天地一沙鸥,或也有点真情在其中吧。
“清晨,金黄色的太阳在海面上闪耀,千百成群出来觅食的海鸥,为了争夺一条小鱼或者几片面包屑,一起惊声呼叫,互不相让,岳纳珊看了好不心烦,岳纳珊是一只海鸥的名字,她远远离开那些同伴,独自练习飞行,为了追求理想……天地一沙鸥啊,这是你小学六年级就会念到的课文,岳纳珊是一只很特别的海鸥,她为了追求理想,忍受孤独。独自练习还不怕被别人嘲笑。她就是希望,能能够飞的高,飞的远……飞的漂亮。”
真文章出自孤灯下,这种寂寞深重的时刻没有几人堪能忍受,所以天才纵然不少,成功的却实在不多。
虽然琴弦断了,却有知音能听。
学校的课室总是能叫人安心小憩,遥远小时候,如家的感觉。“蔚蓝色的天,翡翠般的青山,山涧中的流水声潺潺。回忆起儿时,在这美丽家园,常常独自徜徉百花间。啊,我的家园,我那山腰上的家园。每当我欢心,悲伤或厌烦,你总叫我无限地怀念。”
而老师永远是可亲可爱的模样,她问,跷课来环岛?我笑着说,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
真的,有些梦想,一耽搁就是一生一世,那些曾经想说的话,那些曾经要爱的人,都敌不过时间的蛮横干预。想做就去做吧,后悔也不要紧,只要想起来不会遗憾。
夜沉沉的睡了,海潮声像和我一种对话,一种呼吸。
他们淡定的生活似给我披上了一件毛毡,暖了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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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林口
巴士司机是个话痨,不停讲着过去。女工消耗着青春为工厂,一生也只会做这个,如今没的做了,就去抗议,有没有效果再议。他说,“她们抗议哦,也蛮好的,她们那么老了,心中有希望,总比没有好。”
走在台湾海峡旁,有一种远意。
那不是我的生活,但我喜欢感知它。它教给我的不止是社会问题,还是一本旧黄历,天干物燥的时候拿来晒,湿雨时搁在枕头底,它们不是那么厚重的会压坏人,但却深刻,誓必要叫人长久记下去的。它就有这样的耐力。
涂鸦者告诉我说,“我们这种玩音乐搞涂鸦的,是希望别人理解,可又不希望别人看穿。别人看穿的时候有点逊,没人了解就觉得很孤单又寂寞。这个吉他也是啊,想那么多干嘛来?弹就对了,断了一根弦又怎样?!”
又怎样?!写字的人也一样。
Eyes contact,光影在他们面前流动,又侃侃消逝,警车在后面追,我们使劲奔跑,好像《毕业生》中的最后场景,奔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原初狂奔的目的。
嘿,小子,快跑。
青春哪怕什么都怕,也不怕癫狂与稚嫩。
当我年轻,我就奔跑。
不用思考,天荒地老。
夜晚,回到彰化的阿公家。把他们乐的喜出望外。
阿公拿着泛黄的旧照片,说着我小时候的可爱。这真的是我吗?还是他眼中的我?对于我的听障,他似乎是含有巨大抱歉的。可我又如何才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他们不必负担的责任?
墙上挂着阿公写的话,是非到此止,佛号请带去。
阿公说这两句给他带来安慰,我并不能懂却极能体会。为人父母亲眷者,哪里都不容易。我们还要吵,还要闹,还要不懂事,还要任性之,他们罚,他们打,我们伤,我们痛,他们比我们更痛。要到何时才懂?
我和老哥齐齐扮鬼脸,屋檐下,我们互相鼓励,加油。
原乡情浓。
尽在无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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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太阳照常升起。妈祖祭祀。
哄哄闹闹一场盛世,成了我们的骄傲。我真不知道怎么,眼泪先意识流下来,
我想,人是该需要点敬畏的。
路,又长又远,何处是终极?
来去无常,一切莫如匆匆。
“初看春花红 转眼已成冬 匆匆匆匆
一年容易又到头 韶光逝去无影踪
人生本有尽 宇宙永无穷 匆匆匆匆
种树为后人乘凉 要学我们老祖宗
人生呵就像一条路 一会儿西一会儿东 匆匆匆匆
我们都是赶路人 珍惜光阴莫放松 匆匆匆匆
莫等到了尽头 枉叹此行成空
人生呵就像一条路 一会儿西一会儿东 匆匆匆匆”
此处略记,不多言,是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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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云林
沿途自行车坏了两次,好在都有人帮忙。“我喜欢你在旅行中看到的人,他们看起来都很轻,像飞起来一样。”
他跟我一样,都是环岛旅行者,帮我修理好单车,我们一道骑过一程。他似乎很高兴有人与他作伴,路很长,如果中间有人搭风,会稀释长路漫漫的空挡。
我们去西滨公路看滩涂,他说道,“骑脚踏车总能看到最好和最坏的一面,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人定胜天,为了向老天要求一些,往往付出的代价更大,海岸线严重的侵蚀,让台湾变得越来越瘦……”
我同样不希望她这样减肥,但有时候我们很无力,明知道不好还要去做只有愚蠢的人类才会。看这些让人变得心情很差,可我仍然愿意陪他再走一段。
因为我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我在蓄意延长存在,我的这份心机不知世人可懂。
禅有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禅有答: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离别七日,有点归心似箭,又惶惶不安面见的那一刻,怕高雄会认不出我来了。
因有跋涉做底子,我已变得和来时不同,这不同不可同人解释,要慢慢体认,只有想懂的人才懂。城市的烟火把人熏的无处可逃,流浪的心情至此有了服顺的皈依。
说是漫游,其实才不是,是切切在寻找。聆听花开的声音,风和琴的呜咽低语,想象的乡愁,不是地理位置上的某个点,而是心头的朱砂痣,虽不痛,但眼见无处可藏。
整理复归的东西,整顿去时的心境,电脑里头跳出导演的视频,他在那头说:有机会我要拍一个单车环岛的电影,你要加油哦。
我笑笑,开始伏案工作,一字一句述说满腔“未竟”。
我叫东明相,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有听力障碍,这并不妨碍我的观察,如果,你在网上看到我在博客里有提到你,来打声招呼吧,问候我一声“明相”。
因为你曾在那里遇见我,莫名其妙的被我打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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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按:
为了吴念真去看,看到他唧唧歪歪说着台语,笑了半天不止。我被《练习曲》打动,却不是因为他。电影色调很美,节奏也很轻,真的像是太平洋的风徐徐吹来。每一个镜头截出来看,都是美得要命的明信片。无怪有人说此片倒像是用胶片拍出的台湾景点宣传纪录片。
至于那句很口号化的中心句,也不被人放过的拿出来调侃。我倒不反对每个人有自己喜好,只是如此深究却失了本意,那么美好的景色,那么美好的人文,是属于中国的,光想,就已让人动容。而明相的寻找可以看作原乡心情的曝露,也可以单纯看作轻骑,往来遇见的人虽然有特定的模式,固定的某种色彩,但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要当作它是,只作清浅的风悠然拂过心间,管他东西南北中。
我第一次听到胡德夫是在去年红衫军倒扁运动中,他唱《红花雨》。他的钢琴曲很好听,一个熬到五十几才出唱片的老伯,其中挣扎的坚持还少吗?导演林怀恩说,知道为什么影片最后的感谢名单那么长串吗?是因为想放完整他的歌。
《康熙来了》收视率很低的一期嘉宾就是胡德夫,康永哥说,“我惟一一次自己想做的就是原住民歌手胡德夫。我不要他好笑,我就是让他来把歌都唱了一遍,那是我用特权做了不适合‘康熙’的事情。他已经快60岁了,再不做就真的迟了。”
康永哥是很懂人情世故的,他的话多像是给剧中中心句加以解读和刻画——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也不会做了。
于是我也很放肆的利用一个温情的午后写完这零碎的日志,是电影本身的日志,也是我的,有电影的情节,更多的我想还是我作为一个大陆子民对台湾的想象。从未见过,想象中的美丽,全部融进了电影和文字。庆幸这仅仅是想象,无关政治,无关其它,只是对美丽的单纯神往。
唯独其中关乎沙鸯的段落,我自又找出某人的论文来细看一遍,好像更懂了些,但就连这点“更懂”恐怕也是想象中的。无法验证。笑~
自娱自乐的同时,唯愿能小小的娱乐一下你们。
便是我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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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