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曲》:单车环岛日志

日期:2007-10-18  作者:安小羽(anxiaoyu)  来源:http://anxiaoyu.blogms.com/  点击数:548

2006年春天
我开始单车环岛旅行
清晨六点我从高雄出发
第一天


天原来可以是蓝的。
当我决定在大四快结束之时进行一次单车环岛旅行,我心煽动几近透明的翅膀有了呼之欲出的浮阀。
你问我为何不顺风而行,我会告诉你逆向行驶会感知到风的声音。
风原来也是有语言的。

山涧公路上车友们躬身骑车,入眼皆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只可用“嘈嘈切切错杂弹”形容。这不是我所听见的,但我可以感受得到。
Feeling,若有思而无所想。

在台东太麻里,认识雕刻师父王伯伯,品种很多令人眼花缭乱,我问他这些作品中最钟情哪一个?
他似乎有些要羞涩了。
一尊男左女右的娃,中间有花,背后有字。他说,这个吧,我刻我的父亲母亲。“慈母啊,全世界只有一个母亲啊,做的好是不好啦,不过意思到了就好了。”
“母亲”这个名词念起来是要叫人伤心的。我笑看王伯伯,但我其实并不想笑的,我只有些惦念起另一种意识形态里的“母亲”了。
这些年,反认他乡是吾乡,到头来,“原乡”竟成了“想象的乡愁”。

我们走在滩边,依稀仿佛有渺渺歌声。这里是王伯伯的第二个故乡,也是音乐家胡德夫的出生地。
“最早的一件衣裳,最早的一片呼唤……最早的一个故乡,最早的一件往事……最早母亲的感觉,最早的一份觉醒。”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终有一天我会回到故乡,等家去了以后,会发现其实从未有过远行。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一步一步缔造着纵深。
留下我们的脚印,此地,他方,弹起我一路相随的吉他,它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如风一般欲言又止。
温柔墨夜,我懂得他的浅浅淡淡。

第二天
我和我的车
卷起太平洋的风……


相逢是一首歌,一首名叫《太平洋的风》的歌。
女子有唱,未遑多让。
女子有行,极人间世。
女子有笑,众生百媚。
奇怪的导演,奇怪的工作人员,奇怪的剧本,奇怪的花花世界。魔术师的鸽子要靠太平洋的风才能翱翔,小丑的风火轮要靠太平洋的风才能脉动。
我看着他们演绎,像一出最美妙的独幕喜剧。她抛给我一瓶矿泉水,喃喃着,四和弦?然后春风般的笑起来,笑开了一池涟漪。
我想啊,这笑呵,是吹过了多少人的脸颊,才吹上了我的?

骑过青草地,骑过夜黄昏。止不住想起李永平小说里的那个姑娘,朱鴒,一颗心生了七八个窍,她踢踢踏踏,笑笑傲傲,小小年纪唱着“冷暖人生若眠梦,不免怨叹……”
一个人在太阳下,月光中走走停停。我不也是吗?骑着单车日也踱晚也行,那是在敕桃呀,流浪哩,溜达呢,逍遥游呗。
“(辶日)迌——这两个字美不美?”一个人真是又自在又苍凉的美。
好像峨眉山的小郭襄,一见杨过终身误,是错误,也是误失,是谬误,亦是误会。她坐着毛驴一步一步滴滴答答,她带着倚天暗哑,她其实只是喜欢峨眉的雾,像十六岁那年绽放的烟花。
是那个雾呢。才(辶日)迌冇了时。

相逢是一首歌,一首名叫《太平洋的风》的歌。
他时尚风流,用他听音乐的机子换我耳朵里塞着的助听器。我怔怔的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又是无比认真的,绝非蓄意伤害我的意思。
我给了他。
他在风里大喊大叫,太cool了。
听障人士的必需品成了时尚小子嘴里的“酷儿”,时代真的不许我自怜自艾。
然而青春的脸也并不是不忧愁的,可他有他的,我也有我的,我们各自不懂,各自继续。唯他母亲有一双忧郁的眼,或者这是所有母亲都拥有的本能,只是被我们假装所没看见,对心爱的人我们总是冷酷寡情。我假装听不见他们的吵,抱着吉他挤进沙发。
好累。睡在房子里。
好温暖,好安全。

第三天
苏花公路


这一段路很难骑,一旦骑过,便就畅通无阻了。
立陶宛毗邻波罗的海,我猜她应该见过很多回海,但我们还是去了海边,她笑着张开双臂,也有很文静躺下来看我画画。
她要去花莲,是我一早就知道的。可分别之时,毕竟会有点依依。
她说,“像个心,像个爱,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独自的旅行,即使有人相伴,终究会各分东西。”
比起她的这话,我仍旧欢喜自己心上的那句,“每个人走在人生的路上(誰もいつかたったひとりの),都是为了遇见那唯一的人(人に出会うため歩いてく)。”你乘上火车,我骑上单车,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笔直延伸下去。
以后不会那么容易再相遇,这在遇见之前就已经注定。
也注定了我会珍惜这场短暂的“停车暂借问”。

途中,悉见导游带领团队进行名胜解说。“这个钟是不是当初日本人留下来的?不是,那个已经不见了。”导游先生自问自答,场中有人轻笑。“所以就用这个钟代替,所以这个钟和那个钟是不一样的钟。”
从“雾社事件”到“沙鸯之钟”,从《沙鸯之钟》到《月光小夜曲》,何谓因,何是果?何谓本,何是末?何谓生成,何是再造?泰雅女子的无心失足倒让日本殖民当局遍种了柳浪闻莺。这种刻意隐匿与遮蔽何止此地一处呢?翻翻历史,错置和混淆一样是血迹斑斑的留痕。
孩子们扑通扑通跳进湖水里嬉戏,他们是全新的,宜兰也是。远处有老婆婆们的歌声,“山里吹着狂风暴雨,走在湍急的独木桥上,过桥的美丽姑娘是谁,啊,她是少女沙鸯。”
新鲜的陈年往事,清晰的几不可闻。
而我只是路过,或会停下脚步的过客,持续前进毫不怀恋。

夜晚的风带有海藻的气息。翻开记事簿,有ruta的留字,说我并非必然,若不是我,那么别人也会在这里出现……
她错了。
每个人走在人生的路上(誰もいつかたったひとりの),都是为了遇见那唯一的人(人に出会うため歩いてく),相信我也是为了与你相遇(僕は君に出会うそのため),才一路走到了这里(歩いてきたんだろう)。
我想对她说的这些,她没有办法再听见。
风拂来,微凉,半咸。

第四天
头城


在网页上随处浏览,偶拾佳句,“十多年来,那里是我们一家人的秘密花园,那儿有长长的榕树绿色隧道,那儿有一条很干净却不常看见火车的深澳支线,那儿有比金瓜石还有味道的日式宿舍,那儿有长满孤挺花的红色长坡,最后还有汁甜味美的小桑椹。可是现在海工馆来了,首先日式宿舍被夷为平地,接下来呢?我有着刘克襄写水道头时的心情。”

我是听见海博馆人的对话想起这段,以旧换新已成现代发展之金科玉律,凡是过去统治者留下的东西最好连根拔起眼不见为净,亟望从殖民阴影中彻底走出来,可我们都不是神,理智上所能接受的,放到感情上却很难。
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不去提,不去撩拨,慢慢的就能忘却了。反倒是常常自己不提,却被人无端端屡次提起,倒以为自己真是旧情难忘非它不可了。

孩子在画画,老婆在玩笑,丈夫在回忆。回忆是半缱绻的,玩笑是半吃醋的,只有画画是童稚而真实的。平浪桥头的天地一沙鸥,或也有点真情在其中吧。
“清晨,金黄色的太阳在海面上闪耀,千百成群出来觅食的海鸥,为了争夺一条小鱼或者几片面包屑,一起惊声呼叫,互不相让,岳纳珊看了好不心烦,岳纳珊是一只海鸥的名字,她远远离开那些同伴,独自练习飞行,为了追求理想……天地一沙鸥啊,这是你小学六年级就会念到的课文,岳纳珊是一只很特别的海鸥,她为了追求理想,忍受孤独。独自练习还不怕被别人嘲笑。她就是希望,能能够飞的高,飞的远……飞的漂亮。”
真文章出自孤灯下,这种寂寞深重的时刻没有几人堪能忍受,所以天才纵然不少,成功的却实在不多。

虽然琴弦断了,却有知音能听。
学校的课室总是能叫人安心小憩,遥远小时候,如家的感觉。“蔚蓝色的天,翡翠般的青山,山涧中的流水声潺潺。回忆起儿时,在这美丽家园,常常独自徜徉百花间。啊,我的家园,我那山腰上的家园。每当我欢心,悲伤或厌烦,你总叫我无限地怀念。”
而老师永远是可亲可爱的模样,她问,跷课来环岛?我笑着说,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
真的,有些梦想,一耽搁就是一生一世,那些曾经想说的话,那些曾经要爱的人,都敌不过时间的蛮横干预。想做就去做吧,后悔也不要紧,只要想起来不会遗憾。

夜沉沉的睡了,海潮声像和我一种对话,一种呼吸。
他们淡定的生活似给我披上了一件毛毡,暖了整宿。

第五天
林口


巴士司机是个话痨,不停讲着过去。女工消耗着青春为工厂,一生也只会做这个,如今没的做了,就去抗议,有没有效果再议。他说,“她们抗议哦,也蛮好的,她们那么老了,心中有希望,总比没有好。”
走在台湾海峡旁,有一种远意。
那不是我的生活,但我喜欢感知它。它教给我的不止是社会问题,还是一本旧黄历,天干物燥的时候拿来晒,湿雨时搁在枕头底,它们不是那么厚重的会压坏人,但却深刻,誓必要叫人长久记下去的。它就有这样的耐力。

涂鸦者告诉我说,“我们这种玩音乐搞涂鸦的,是希望别人理解,可又不希望别人看穿。别人看穿的时候有点逊,没人了解就觉得很孤单又寂寞。这个吉他也是啊,想那么多干嘛来?弹就对了,断了一根弦又怎样?!”
又怎样?!写字的人也一样。
Eyes contact,光影在他们面前流动,又侃侃消逝,警车在后面追,我们使劲奔跑,好像《毕业生》中的最后场景,奔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原初狂奔的目的。
嘿,小子,快跑。
青春哪怕什么都怕,也不怕癫狂与稚嫩。
当我年轻,我就奔跑。
不用思考,天荒地老。

夜晚,回到彰化的阿公家。把他们乐的喜出望外。
阿公拿着泛黄的旧照片,说着我小时候的可爱。这真的是我吗?还是他眼中的我?对于我的听障,他似乎是含有巨大抱歉的。可我又如何才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他们不必负担的责任?
墙上挂着阿公写的话,是非到此止,佛号请带去。
阿公说这两句给他带来安慰,我并不能懂却极能体会。为人父母亲眷者,哪里都不容易。我们还要吵,还要闹,还要不懂事,还要任性之,他们罚,他们打,我们伤,我们痛,他们比我们更痛。要到何时才懂?
我和老哥齐齐扮鬼脸,屋檐下,我们互相鼓励,加油。

原乡情浓。
尽在无言中。

第六天

太阳照常升起。妈祖祭祀。
哄哄闹闹一场盛世,成了我们的骄傲。我真不知道怎么,眼泪先意识流下来,
我想,人是该需要点敬畏的。
路,又长又远,何处是终极?
来去无常,一切莫如匆匆。

“初看春花红 转眼已成冬 匆匆匆匆
一年容易又到头 韶光逝去无影踪
人生本有尽 宇宙永无穷 匆匆匆匆
种树为后人乘凉 要学我们老祖宗
人生呵就像一条路 一会儿西一会儿东 匆匆匆匆
我们都是赶路人 珍惜光阴莫放松 匆匆匆匆
莫等到了尽头 枉叹此行成空
人生呵就像一条路 一会儿西一会儿东 匆匆匆匆”

此处略记,不多言,是为敬。

第七天
云林


沿途自行车坏了两次,好在都有人帮忙。“我喜欢你在旅行中看到的人,他们看起来都很轻,像飞起来一样。”
他跟我一样,都是环岛旅行者,帮我修理好单车,我们一道骑过一程。他似乎很高兴有人与他作伴,路很长,如果中间有人搭风,会稀释长路漫漫的空挡。
我们去西滨公路看滩涂,他说道,“骑脚踏车总能看到最好和最坏的一面,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人定胜天,为了向老天要求一些,往往付出的代价更大,海岸线严重的侵蚀,让台湾变得越来越瘦……”
我同样不希望她这样减肥,但有时候我们很无力,明知道不好还要去做只有愚蠢的人类才会。看这些让人变得心情很差,可我仍然愿意陪他再走一段。
因为我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我在蓄意延长存在,我的这份心机不知世人可懂。

禅有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禅有答: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离别七日,有点归心似箭,又惶惶不安面见的那一刻,怕高雄会认不出我来了。
因有跋涉做底子,我已变得和来时不同,这不同不可同人解释,要慢慢体认,只有想懂的人才懂。城市的烟火把人熏的无处可逃,流浪的心情至此有了服顺的皈依。
说是漫游,其实才不是,是切切在寻找。聆听花开的声音,风和琴的呜咽低语,想象的乡愁,不是地理位置上的某个点,而是心头的朱砂痣,虽不痛,但眼见无处可藏。
整理复归的东西,整顿去时的心境,电脑里头跳出导演的视频,他在那头说:有机会我要拍一个单车环岛的电影,你要加油哦。

我笑笑,开始伏案工作,一字一句述说满腔“未竟”。
我叫东明相,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有听力障碍,这并不妨碍我的观察,如果,你在网上看到我在博客里有提到你,来打声招呼吧,问候我一声“明相”。
因为你曾在那里遇见我,莫名其妙的被我打动过。

    小羽按:
    为了吴念真去看,看到他唧唧歪歪说着台语,笑了半天不止。我被《练习曲》打动,却不是因为他。电影色调很美,节奏也很轻,真的像是太平洋的风徐徐吹来。每一个镜头截出来看,都是美得要命的明信片。无怪有人说此片倒像是用胶片拍出的台湾景点宣传纪录片。
    至于那句很口号化的中心句,也不被人放过的拿出来调侃。我倒不反对每个人有自己喜好,只是如此深究却失了本意,那么美好的景色,那么美好的人文,是属于中国的,光想,就已让人动容。而明相的寻找可以看作原乡心情的曝露,也可以单纯看作轻骑,往来遇见的人虽然有特定的模式,固定的某种色彩,但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要当作它是,只作清浅的风悠然拂过心间,管他东西南北中。
    我第一次听到胡德夫是在去年红衫军倒扁运动中,他唱《红花雨》。他的钢琴曲很好听,一个熬到五十几才出唱片的老伯,其中挣扎的坚持还少吗?导演林怀恩说,知道为什么影片最后的感谢名单那么长串吗?是因为想放完整他的歌。
    《康熙来了》收视率很低的一期嘉宾就是胡德夫,康永哥说,“我惟一一次自己想做的就是原住民歌手胡德夫。我不要他好笑,我就是让他来把歌都唱了一遍,那是我用特权做了不适合‘康熙’的事情。他已经快60岁了,再不做就真的迟了。”
    康永哥是很懂人情世故的,他的话多像是给剧中中心句加以解读和刻画——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也不会做了。
    于是我也很放肆的利用一个温情的午后写完这零碎的日志,是电影本身的日志,也是我的,有电影的情节,更多的我想还是我作为一个大陆子民对台湾的想象。从未见过,想象中的美丽,全部融进了电影和文字。庆幸这仅仅是想象,无关政治,无关其它,只是对美丽的单纯神往。
    唯独其中关乎沙鸯的段落,我自又找出某人的论文来细看一遍,好像更懂了些,但就连这点“更懂”恐怕也是想象中的。无法验证。笑~
    自娱自乐的同时,唯愿能小小的娱乐一下你们。
    便是我的全部了。



编辑者:WithB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