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尼玛卿的胸膛
原来唐蕃古道真的变了。那一天下午，就有二十多人骑车路过，还有骑摩托的，搭车的。新开了三家旅馆。和我同住的也是一位从西安骑过来的大叔。我还是没敢告诉他，我想要从哪条路到玛沁县城。我只是说我走昌马河那边的省道。这个季节的花石峡就像是青海的新街口，已经不是我要走的路了。我要去群山之中的神山阿尼玛卿。第二天一早，下了整夜的雨变成了雪花在风中穿梭。雪花落在我的衣袖上，我看清楚了它是六角形的。街边的小山都染白了，就在头顶上。我喜欢这种颜色的花石峡镇，以后，它在我的记忆中将会以这样的面目出现。我穿上了那一件透明的雨衣。这样的天气真让我兴奋。我选择的线路是经过下大武，雪山乡然后到达玛沁县城所在地，大武。这条路我知道有越野汽车开过，他们认为非常艰难。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走传说中那条转山的徒步路线。
前往下大武是四十公里平缓的路，穿过草原顺流而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翻过黄河流域和柴达木内流流域的分水岭了。山坡下的下大武乡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只是几间歪斜的破房子。这儿不是还有好几家饭馆嘛。我选了一家招牌崭新的饭馆，里面好热闹。可是为什么，我说我要吃饭，一屋子人都在笑呢。漂亮的老板娘一身紫衣，带着碧绿的大耳环，她也在笑。原来今天是饭馆新开张，宴请全乡亲友，进来的都是客，就留我在这里午饭啦。这顿饭是我这几天吃得最丰盛的，当然也少不了被灌几大杯白酒。
穿过草原到了下大武乡
于是午后我迈着有些歪斜的步子上车，老乡给我指路：过桥后向右拐，还要翻过两座山。你是要看玛卿山吗？今天是阴天，要是晴天的话，在这里就可以看到。听到这话的时候，已经走过那一排著名的白塔和修建中的寺庙了。第一座山很陡，不过只有两公里上坡。爬坡的时候下雨了，云层在向雪山的方向涌过去。山口后面是一条巨大的河谷，水流很小，惨白的碎石填满了河谷倾泻而下。我能感觉到，这里面蕴藏着新构造运动的巨大力量。我能感觉到在云层里面是怎么样巨大的一条山脉。
接下来的上坡路高悬在河谷之上弯曲起伏，路面上雨水横流。骑车的脚步虽然缓慢，还是磨蹭上去了。在这几十公里上坡的末端，我看到了一道发亮的白色带子。它安静的躺在另一道乱石的城垣后面。这道墙里的土石恣意的混杂，寸草不生，像是有一架推土机刚把它们堆起来，或者是一场核爆炸后的弹坑。于是我认出了这是新鲜的冰碛物，这座山口就坐落在冰川的侧碛垄上。我是第一次爬上这样的山口。而这一座冰川，后来才知道就是著名的曲哈尔晓玛冰川，登山大本营就位于此。
通往山口的小路
我把车放在山口，走上飘满经幡的冰碛垄。我被一片白色震撼了。冰川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冰川是高大雪山威力对下界的余波，是地质能量和气象能量的战场。大地隆升接近天空，然而冰雪的巨大压力予以还击，将岩石磨成碎屑，大者如房屋，细者就是溪水中混浊的乳液。这样看来，藏人对雪山的理解完全准确。我终于摸到了活的冰川，它像是从雪山上奔涌下的惊涛骇浪，让人无缘无故心生畏惧。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吱嘎的响声，是我脚底的冰川在推进，还是风马旗，还是冰洞里的小瀑布？云层再次涌过山口时我下山了，不时停下来拍照，越过一条条冰河都懒得停下来，直接加速冲过去。
终于摸到冰川了
直接冲过去？
后来我看到了奇妙的景象。太阳在下落之前，从雪山的肩头穿过云层。阳光由白转红，于是阿尼玛卿诸峰逐一清晰展现。但是这一瞬间离所有人都那么远，谁也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究竟被怎样的阳光照耀过。于是这时，我感到那一种孤独侵袭了我全身。独自骑行的每个黄昏都有过那种感觉，每个旅途中都有那么一个晚上让我难忘，就像这个晚上一样。
但是有一点我没想到。当我平静下来准备上路时，路边走过来两位徒步转山的同伴，来自连云港和北京。他们今晚要到达大本营。他们告诉我，离雪山乡还有二十多公里，但是前面就有牧民的小屋。好吧，我就又住一次空屋子吧。虽然在天黑之前能赶到雪山乡，但是我想睡在神山的脚下。但是这一个晚上异常寒冷。过了那么多河，大半的衣服都湿透了。室外温度很快到了零下。这时我却没有想起中午听来的谈话，那是一个藏民说的：土房子就是比砖房子好。砖房子白天热死了，冬天又不暖和。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土房子的墙要厚许多。这一间废弃的房屋还不错，有一个长柜子，地上还有一床毯子。但是室内还是只有四度。冷硬的饼不好下咽，还不如压缩饼干好吃。这下记住了，备用食物也要选好吃的。半夜出门上厕所，看见月光下的神山雪白明朗。于是我明白了，这并不是因为我的人品不好，阿尼玛卿才躲在云层中不出来。其实他是在补妆。现在，他向我展示自己，毫无保留。
清晨的阿尼玛卿多么明朗
早晨的阳光越过山脊照到房屋前面，草地上的白霜和石头上长出的冰丝闪闪发光。我在尝试了一小段之后放弃了转经路线的穿越，一路下坡到了雪山乡。雪山乡根本就没有雪山嘛。而且阳光下很快热起来了。接下来是三个山口，一座比一座矮，却一座比一座艰难。每一个山口上都能远望玛卿雪山，好像那就是大地的中心，波浪一样的群山从他脚下往四面八方扩散。而最后一座山口后面，就可以远远的看到玛沁县城所在的大武镇，果洛州州府。是一个大城市了吧？居然还有苏果超市？
第一座山口
第二座山口
最后一座山口，在数次上下坡的欺骗之后
大武草原
黄昏的县城大街。
苏果超市？？
下一章：（下）在黄河的怀抱中
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