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在玉龙西徒步
10月3日清晨,新的一天开始,我们简单地洗脸漱口,大屋子里温暖的铁灶上有两只锅煮着,旁边的墙一半都被橱柜占据,存放着各种尺寸的锅碗瓢勺,朝东面的窗户正对着山谷,河流上面是宽阔的草甸台地,旁边就是通往子梅垭口的道路。我把窗子一打开,那只哈巴狗儿就跳上窗台,占据了观景位,呆呆的欣赏着外面的世界,阳光越过子梅山,片刻间空旷的山野都鲜活起来。


工人们很快就吃好出去干活了,沙德老两口及女儿陪我们吃早饭,除了馒头酥油茶还有热气腾腾的煮牦牛奶。小孩子应该是沙德的外孙,他顽皮地抱着哈巴狗滚成一团。
沙德说以后他会修桥从他家下面的公路跨过河流连通对面上子梅垭口的路,他的儿子在寺庙做喇嘛,这个晚上回来。慈祥的婆婆给我们添酥油茶和牦牛奶,还给我们的一只水壶也装了牦牛奶,叮嘱着我们路上小心,当时的感觉仿佛我就在老家里跟母亲在一起。
我把当天需要的东西整理到浅草的小包背上,大背包寄存在沙德家。九点半时,我们离开沙德家,去寻找泉华滩。在院外的草场上,沙德来个骑车秀。


东西两道山之间的玉龙溪谷地仍旧很辽阔,宽广的视野里,牦牛群和人都成了小点。


阳光从云朵间的空隙穿过,照在对面的草坝上,沿山坳而下的溪流在几座房子旁闪亮着。我想,也许沿着那山坳就可以徒步到山脊看贡嘎。

路边草坡上蹦出来一个小孩,问了下泉华滩还有多远,他说他家房子后面就有个泉华滩,虽然不是最大的那个。往西边的山腰上看去,确实有灰白色的一大块没有植被的山体,于是把车推上草坡去他家。

这小孩叫江措,十四岁,这些天放假在家不用去学校。在满是牛粪的斜坡上推了很长一段路才到他家门口,他妈妈很和蔼,给我们的杯子添满热水。江措很高兴跟我们一起,我们也乐的有个能讲汉语的小家伙给我们讲当地的情况,象征性的给了他五元导游费。开始的路是在各种红叶带刺植物杂生的灌木丛里穿过的,很快要跳过溪流到其南侧走。


在过溪流的时候,浅草不慎弄湿了一只鞋子。

走过一片灰白色的钙化石风化物,便看到一汪泉池。里面居然有虾米般大小的似鱼生物在游动。

继续往上,一个溶洞出现了。

江措像个猴子一样钻了进入,我们打开头灯,也小心翼翼的踩着石块进去。头上是泥土质的溶洞顶,下面是坍塌下来的石头和松软的土块。江措借我的头灯爬到一个分支洞里,居然拿出来一个头发与杂草混合做成的鸟巢。再往里深入,墙壁大多被碳酸钙结晶覆盖,从黑暗的洞穴深处淙淙地流出泉水,由于溶洞里水深土软无处下脚,不再深探,只用头灯晃着拍了一张钙化的溶洞内壁。



从溶洞里出来,在钙化后粗糙的山坡表面上行走,涉过色彩丰富的钙化池。三个人分吃了苹果桔子,浅草在原地休息不想再上去了,我和江措在灌木丛里绕行着向最高的冷泉泉眼攀爬。不经意的一个回头,猛然发现在对面山脊上,云雾的间隙中浮现出洁白的峰顶,啊,贡嘎!我激动地叫起来。没想到与贡嘎的第一次相见竟是这样的意外,就像是突然与一位心仪已久的姑娘不期而遇,戴着面纱的她还藏在花丛里,只显露出眉梢和眼睛招引着你,单单一瞥的风情已足以让人迷醉。

云朵在往北飘移,贡嘎即将在一个大空隙里无遮无掩地展现,我快步往高处去,为了看到更多一点的贡嘎,江措喘着气紧跟在后面。爬到泉水涌出的地方,我们停下来脱了鞋袜,坐在泉眼边泡脚,水有着微薄的温暖。浅草休息所在的位置也可以看见主峰顶端,看得出她也很开心。云幕向北移动得很缓慢,金字塔般的主峰仍被云翳缠绕着,山系北侧的冰峰雪岭也犹抱琵琶。这里的海拔是4120m,我静静的看了许久,发觉腿已经泡的很凉了,时间也快下午一点了,于是穿上鞋,从溪流边下山。

到浅草身边时,发觉主峰已经完全展现。

我让他们两个稍息片刻,自己转身往山上冲,再度到达那一溜岩石的上方,拍下一张秋色为近景的远眺贡嘎图。

终于心满意足的下撤,三个人一起返回到江措的家。如同当地其他藏族人家里一样,第一层是放置农具、摩托及容纳牲畜用,二层是集厨房、客厅功能与一身的大房间,简单而朴素,由于有炉火的温暖,所以也放置床榻。
江措的妈妈已经煮了一锅面条,放有青菜,用的似乎是酥油,味道很不错,吃了一碗后,胃口大开。江措问我们要不要吃风干肉,我便随着他从一个独木梯爬上三楼,那是储藏间,挂着很多大块的肉,几乎还是新鲜的,江措拿着刀子要割给我吃,我虽然吃过风干肉但不敢吃这样的生肉,让他割了一斤牦牛肉下去烹。江措妈妈没做过熟牛肉,我就乐得自己动手做。蔬菜只有土豆可用,把牛肉切好,又给土豆削皮,一扭头,发现江措妈妈已经把高压锅放炉火上了,但是----锅里没加水干烧!-_-
加了水倒下去土豆和牛肉,我向江措妈妈要盐,可是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懂我要什么调味料,晕。。。最后他们拿出了酱油,我看这也是咸的就加到锅里。煮牛肉的时候,我吃完了第二碗面条,很高兴自己能够吃下去东西。牛肉快煮好时,嘶嘶的蒸汽把香味带了出来,大家都很期待,这时江措妈妈拿出一袋白色粉末,“盐巴要么?”。天!原来他们只认盐巴不知道盐。。。

这个中午江措的表姐也来串门,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才十五岁,总是羞涩的微笑着。当下午两点多时,每个人都吃上了我做的土豆煮牦牛肉,虽然煮得久了点肉显老,但大家都称赞很好吃。
窗外望去,那个洒满阳光的山坳在诱惑着我,我问江措,从那边逆溪流而上到达的山脊是不是隆庆马哑口,他回答说是的(但是根据旅途回来后查到的资料,那里应该通往让知山垭口)。我决定快速往返垭口,下午三点钟离开江措家,估计三个小时内能够登顶,在七点天黑前还有一个小时下撤。浅草和我两个人前往,自行车仍旧留在江措家院子里。走下草坡越过公路一直下到河边,过桥后经过几户人家,晒太阳的村民友好的邀请我下山后到他们家坐。开始一段的小路明显易辨,旁边就是清澈的溪流。


渐渐的,路越来越难找,小檗科的带刺植物阻挠着我们前进,穿薄运动长裤的腿屡屡被扎。回望河谷,能清晰的看到对面山腰上的左右两个钙化泉冲刷扇。


爬到海拔大约4200多米,往垭口方向望去,似乎再爬高一些就可以走出灌木丛,苔原带并不远,看了时间估计即使登上垭口,下撤时也会天黑无法通过灌木丛,于是我们掉头返回河谷。下降到海拔4000米的时候,居然在水边的草丛里捉到一只土黄肤色的青蛙,端详一番后把它放回原地,看着它动作迟缓的逃走,我们都赞叹其卓越的适应力。
斜阳懒懒的照着,再度经过草坝上的那几户人家,似乎没人在家。这时遇到过河来看我们的江措,边决定去瞅瞅那个最大的泉华滩。江措在路边拦下给泽西旺秋家运送被褥的拖拉机,我们上车躺在羊毛垫子上,任由车斗颠簸。拖拉机开了一段后就吼叫着冲出公路,在草坡上左冲右突开了两百多米,到坡顶的白塔后停下,把车斗里堆放的扁柏卸下来,作煨桑之用,那里的空气已经弥漫着燃烧柏枝的香味。
拖拉机驶回公路,开到玉龙西德旺秋家,我们下车谢过主人,走到泉华滩下的入口,留下江措在公路边等候,我们两人交纳了一共十元门票,开始爬山。此时已经傍晚快六点钟了,阶梯状的钙化池台地中,仍有一些游客。我们一级一级的快速向上走,争取在落日时到达最高的泉源处,回头能看到东边的山脊上,露出贡嘎的脸庞,从莫溪沟中逸出的云雾翻过几个垭口后争相下泻。

黄昏的暗淡光线下,钙化台地上一格格花花绿绿的泉华池,池沿上覆盖的苔藓遭受游人无数次践踏后凌乱不堪。当再有一级就爬到顶端的台地时,阳光从身后的山脊上消失了,快七点钟了,我们不再向上,驻足等待了一下,可是对面的贡嘎没有出现日照金山的情形。
快速下山,19:20回到公路上,天色完全黑下来,江措还留在那里等我们。藏族人的摩的要价不菲,我们决定靠双脚走回去。三个人借着头灯和单车用车前灯的光,在星空下沿着公路步行。黝黑的山野里单调的步伐让思绪飞了好远,我从小在乡村长大,只要晴朗的夜晚一抬头就有灿烂星群,然而这高海拔的星空依然让我着迷,它们是关乎而又超乎我童年记忆的。
本来这一天应该休整一下的,结果上上下下累计爬升了一千米的海拔,最后的泉华滩真是没必要来。就当这是适应性拉练吧,为了明天能够顺利骑上垭口。
一个小时后终于看到江措家的灯光。他妈妈挽留我们住下,但我们考虑到沙德家会担心我们一直未归,就决定继续夜行回沙德家。江措家的手电筒坏了,我答应送给他单车用车前灯,会寄存在沙德家等他以后去取。
告别江措家人,推着单车走出院子,在无垠的夜幕里,头灯的光显得那么无力。坑坑洼洼的草坡,不时有灌木丛拦路,多亏有白天留下的gps航迹,我们才推着单车摸回到公路上,开始骑行,却发现后拨无法变速,估计下午的时候江措暴力使用变速导致右侧指拨内部零件断掉。
偌大的荒野里除了星光就只有我们的头灯的一点光了,小心翼翼的骑行,一次次的看gps屏幕,判断沙德家的位置和距离,靠着上午的gps航迹回溯找到了去沙德家的岔口,把车弄到了山坡上的沙德家门口。他们家的狗到了晚上都是解开套索的,几只狗在院门口狂吠,我们不敢再靠前,院子里有从楼上透下的光,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喊,怎么吹哨子,都没有任何人走出来的迹象,是他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还是他们不在家出去找我们了?
寒冷的风包裹着我们,在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地形里,我们像激流里的一片叶子。头灯找到一个瓦垛,我让浅草爬上去避免狗冲上来,自己捡了一跟木棍防身,绕到另外一侧的院墙外面,从那里可以用头灯照射二楼的窗玻璃。终于沙德家发现了外面有人,把我们带回房间里。
在火炉边坐下,感觉体内的力气都用尽了,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只喝了些酥油茶。得知沙德家曾在傍晚四处找过我们,我感觉很内疚,自己的撒野让这么多人担心。沙德的儿子回来了,穿着红色的僧袍,明天他将和沙德一起牵马带游客,并去贡嘎寺上贡。老婆婆得知我们明天也要骑车去子梅垭口,就问何时回来,而我们是要往南穿越到草科不走回头路的,她又问我们明年什么时候来,该怎么回答呢?炉膛里的火仿佛永远不熄灭,温暖一直都在,而我们呢,春天会来吗?秋天回来么?忙碌的生活里有多少是必须的?有多少是自己想要的?所谓的羁绊真的那么无奈么?
回到我们住过的房间,铺盖旁的电瓶灯是没有开关的,两簇铜线跟正负极接触不了,倒也没关系,有头灯就可以了,可热心的沙德一定给我们把灯弄亮,他和小外孙把铜线又捋又绑,终于灯光恒定了,他还问我们盖的够不够暖,说房子还没装修很简陋以后会好起来。沙德离开去休息了,我看着那盏灯发呆,感觉要流泪出来,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普通过客,却意外的得到了亲人一样的温情。
在我走过的地方,和将来的旅途中,也有数不清的这样的缘分和感动,这样的际遇让我感觉自己不是无声无息的走过,每个个体都是真真切切有意义的存在。而人生的旅程,何尝不是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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