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单车去西藏
骑车去西藏不过是去年年底才有的想法,今年夏天,终于利用这个将来可能不会再有的暑假实现了我的心愿。
拉萨,在现代文明中,从内地任何一个城市,只需要几天或者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的城市,对我而言,却只是个地方,并不是骑行的目的和终点。我不是个感性的人,把去西藏当作"净化心灵、升华灵魂"太矫情,我只想以这种方式,去体验一种不同于平常的流浪生活和一种不受束缚的自由自在,去体味那种不同于内地的民风习俗和这一路美不胜收的好景。
但我又不认为骑完进藏的某条线就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上至五六十岁的老者、下至十岁的少年,只要能坚持,都能做到。骑车只是旅行的方式而非目的,在乎的是一路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我想,对大多数骑车进藏的人来说都是这样。但我相信,一百个骑车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经历和感悟。写下自己的感想并与朋友们分享,也正是本文的目的。
我们走的是川藏南线。从成都到拉萨,全长2200公里,途中翻越海拔4000米以上山峰十几座。除川藏一线,我们或骑车或徒步又去了沿途附近的地方,如格聂神山、米堆冰川、岗乡自然保护区,此外,到拉萨后还骑车去了羊卓雍措和纳木措。自己经历的远比听人说的要深刻,将近两个月的旅程,在记忆中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回来后,每每静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显现的就是那一幕幕生动的片断。
折多山,要翻的第一座海拔4000以上的山,下着雨,浓雾,同伴已经搭车过去,那能见度只有十来米的雾会让人置身于一种荒寂和莫名的孤独中。总对自己说,下一个拐弯就是山口,但骑过去发现还有下一个拐弯,一圈一圈的盘山公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在一次次期望又一次次落空的时候,精神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终于,那一刻,突然看到山口飘扬的经幡,眼泪出来了,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忽然被自己所感动。而当骑到山口停好车,心情又变得那么平静,似乎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人的情绪很奇怪,但这就是我当时真实的感受。后面的路程,要翻的山一座一座都比折多高,心里仍然有期望,但再也不会落空,因为我深信,山口就在那,我终究能翻过去。
这一路,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高原上那至真至纯的人。此刻,这些景象又一次在脑海一一晃过,隆者尼姑和她的家人那亲切的笑容;红龙乡草原上帐篷里一张张藏民热情的脸;米堆冰川下次登多吉老人挥手告别的身影;借宿八宿瓦达村,主人那"来了就是朋友,下次路过再进门"的真诚话语;俄拉电站几个藏族小伙子送别并祝我们一路走好的神态……,他们,他们真的是如此的纯朴。去格聂神山途中的给我们不少帮助的稻城喇嘛们,现在还时不时发来"新年愉快"之类的短信,会心一笑的同时,不由不真切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纯真和质朴。
之所以能在脚巴山下、澜沧江边记住"竹卡"这个地方,全然是因为在那里,一路的荒凉中,偶尔出现的绿色带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路过的朋友,对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三江并流流域的路程,印象不会不深刻。除了沙尘滚滚、颠簸不平的公路,就是那放眼过去满目疮痍的贫瘠土地,"竹卡"就是其中的一个地方。但就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或山沟沟里,或半山腰上,零零星星散布着小小的藏族村寨,包围村寨的绿色青稞地,在土黄色的背景下,张扬地显示着人和自然抗争的生命力,一代一代,经久不衰。翻过澜沧江边上的脚巴山,我禁不住感叹,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人有多渺小,也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人有多伟大。
骑车旅行的生活很辛苦,但简单而快乐。看到地图上的名字一个个从车轮下溜过,欣喜的同时也会激起一股豪情。川藏线是壮美的,既有高山峡谷的阳刚之美,也有溪流山泉的阴柔之气。同时,它又是灵活多变的,骑上一个坡、转过一个弯或是穿过一片树林,峰回路转,美景突然跳跃到面前,让人一扫刚才的疲惫和辛劳,顿时兴奋雀跃起来,米堆冰川如此,南迦巴瓦峰也是如此。即使是公路边上,某一处村寨、某一片青稞地、某一片树林甚至是某一排经筒,抑或是蓝色天空漂浮的几朵云,都会是不一样的风景,常常令人惊叹不已。
经过川西高原那连绵起伏的草原,正是草原最美的时候。骑到卡子拉山口,我久久不愿离去。环顾四周,绿色的草,遍地的花,不由让你倒下去,呼吸泥土的芳香气息,仰望纯净的蓝色天空,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那种感觉之前很少有或者说从来没有过,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全身心的自在。
至今依然记得理塘那位朋友推荐格聂神山的兴奋表情,我们信了。骑车近百公里,再往里徒步一天,格聂山就守候在理塘西南的偏僻一隅。她没有让我们失望,格聂峰和其他十二座雪山一字排开,连绵巍峨,气势恢弘。山峰间散布着寂静的谷地、幽静的森林和肥沃的草原。白教发祥地的冷谷寺,在群山环抱中,高低错落,层次分明。它藏在这绵长深邃的雪峰峡谷中,如此静谧、如此超然脱俗,它根本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居之地。躺在峡谷河道中的巨石上,我因静谧而困惑,是山峰孕育了寺院的灵气,还是寺院赋予了山峰的神圣?他们结合的是如此完美,离开了山,寺不再是冷谷寺;也正因为有了寺,格聂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山。那么我呢?我不过是一不小心跌落仙境的一粒尘埃。
然乌湖恬静的美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一段酣畅淋漓的下坡把我们带出狭长险峻的然乌沟,和然乌湖撞了个正着。近处从脚下开始是一块一块连成一片的青稞地,一直延伸到湖边,被雪山拥抱的然乌湖并不宽广,但配合成片的青稞地和连绵的雪山,构成的却是一副美轮美奂的景致。来到湖边,我用指尖触摸湖水的冰凉,这个季节的水不是最清的,但仍然足够的平静。然乌是美的,一种空灵的美,一种恬静的美,不死寂但足够深沉、不雀跃但足够活泼、不幽灵但足够静谧。若干年前的那次山体运动成就了然乌的美,若干年之后,她还会恬静的如此恰到好处吗?
岗乡,这个与川藏公路只有一河之隔的地方,绝对是一个美得让人发呆的地方,一个能让你整个心都静下来的世外桃源。进岗乡并不容易,需穿过一片不小的原始森林,鲜有人迹,正是这样,它才拥有不可多得的宁静和祥和。它甚至有些小,只是群山环抱中的一片树林、一滩开阔的草地和一条贯穿其中的小河,但这并不妨碍它给你留下最美的印象。岗乡是柔美的,是安祥的,那种安详足以消解内心所有的躁戾,抚平心灵所有的创伤,收归所有惶恐无所依的灵魂。我身不由己的被她吸引,任凭思绪在那一刻凝固。岗乡的夜,清凉平和,透过河水可以数清天上的星星,偶尔划过短暂而又闪亮的流星,平静的心不由随之一阵悸动。而围着篝火聊天的景象很恍惚,像是在梦里一样。
如果说羊卓雍措还略显柔弱和纤细,那么纳木措是足够广博和宽阔了;如果说格聂和岗乡带给我的是一种宁静之中悄然声息的感动,那么,纳木措让人感受到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震撼。那种震撼从我们艰难地骑到那根拉山口的时候就开始了。站在山口远望,视线所及,连绵雪山围出一片广袤的草原,再镶嵌着湛蓝如宝石般的湖泊,这一幕似乎太不真实。及至湖边,我更是慌然不知所措。那是怎样一种广,又是怎样一种蓝,让人根本分不出水和天的界线。湖边的念青唐古拉山,威严、壮丽,守候着身旁的纳木措神女,守候着一个千万年亘古不变的承诺。在纳木措,果真能与神耳语么?长时间地坐在湖边,我默然无语。当夕阳透过云彩染红湖水的时候,当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沙滩和雪峰上的时候,我想我是要醉倒在纳木措黄昏那惊诧的色彩里了。
回到现实中,我试图去领悟"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的含义,但对西藏我仍然有太多的不解。当手摇经轮的老者飘然从身边走过,作为旁观者,过路的游客,我能从他们宁静的眼神里读懂多少?又怎么去体验他们精神有所寄托的快乐?是恶劣的自然环境让他们努力寻求精神的寄托,还是宗教的信仰让他们坚守那份生存的信念?每家每户供养的佛像和佛像前长明不灭的酥油灯,刻有真言的玛尼堆和寺庙里拨转的经筒,帕廓街转经的藏民和风餐露宿三步一长头朝圣的信徒,所有这些无不让人惊叹信仰的力量,无不让我折服于他们信仰的虔诚。理塘那个不起眼的白塔公园内,傍晚时分,阳光从树林间洒落下来的金色和摇转经筒散射出的亮黄,在转经道上交错出斑驳迷离的魅影,望着那滚转的经筒,我在想,日复一日,它已经轮回过多少个春夏秋冬?冰川下那个宁静的米堆村,次登多吉老人的儿子,临睡前对着佛像认真地磕着长头,看着那地面磨损的痕迹,我在想,年复一年,它曾经承载过几代人的祈福?深山中的那个冷谷寺,望着寺前猎猎起舞的经幡,我又想,一代复一代,它已经固守了多少个世纪的宁静?
回归凡尘,感觉那一切有如梦境。
梦境是红龙乡隆者家后院那铺满绿草的山坡么?在日落的余晖中,静静地坐着,看对面山脊上归棚牛羊的身影,那一刻发现,身边的女孩如此美丽和可爱。
梦境有尼洋河边一丛一丛的野花么?采一束送给她,插在车把上,一路欢声一路笑,那一天明白,她开心的理由是如此的简单。
梦境是格聂神山雨后的那道彩虹么?阳光夹着细雨,重复叠加的七彩就架在山谷中那块开阔的地方。那时候,这彩虹在秀舞靓影的同时,也在见证一段机缘而又浪漫的爱情故事。
梦境是墨竹工卡绚丽到极至的最后一抹晚霞么?是大昭寺廊道里照在经筒上的一缕早晨的阳光么?
我想,梦境也应该泛发不出羊卓雍措湖乌云下的那种黑白印象吧?它更炫不出纳木措日落日出时那惊艳的一霎吧?
这像梦一样的境地,实在是足够我回味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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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本应在此就结束,但我还是禁不住要分享一些途中很有趣的事情。
第一次听说"爆胎"和"人品"的关系是在雅江。骑车爆胎,说明人品不好;次数越多,人品自然越差,典故出自何处不知道,当然是玩笑,因此常常成为车友们的笑料。每有人爆胎,车友们就拿他开涮。怒江七十二拐的路是出了名的烂,本人整个一路几乎就没出过事,但最后在这里晚节不保,像我这种人品极好的人都爆胎,可见路有多烂,简直是极烂!
有时骑车在路上,会遇到一些酷似搞艺术的人,手里端的长长的"炮筒"让人羡慕不已,我们眼馋的同时也不忘撇撇嘴说,等俺有钱了,俺要买两个,一个自己用着,一个放家里藏起来。每每有让人羡慕的好东西,都如此说,走一路说一路,乐此不疲。
在岗乡,那个没人住的破木屋里,我们刚刚吃完方便面围着烤火,瞒着家人出来的阿杰接家里来的电话,这小子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在外面出差,住雪山酒店呢。奇怪了,酒店还能听到马叫的声音,我们偷偷狂笑不已。
从巴塘开始的很长一段路程,一路荒凉,没什么好景。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骑车,极郁闷,也很枯燥。不过,这一带毛驴很多,经常见到,无聊之际就开始学着驴叫,见到驴就跟它打招呼。现在学驴叫,哼哼,谁敢跟我比啊。
如此这般,我们总是能找到一些好玩的事情,让有时候比较单调的骑行也变得有味道。
关于骑车进藏的装备,我不是户外运动的专业人士,只能是以这次的经验列出一些主要的必需品,原则是简单、实用、重量轻。
自行车:不管是投几百还是几千的钱在车上,结实和有变速器是选车的硬道理。
修车工具及备用内胎:包括一把简单的组合工具、补胎用具和便携气筒,备用内胎一条足够。备用外胎据说骑新藏线还用得着。
防雨用具:高原上天气变化无常,防雨措施一定要到位,淋了雨可不好受。冲锋衣裤会比雨衣方便。也别忘了给行李准备个防雨罩。
骑行手套:最好带两副,一副半截,平时戴。高原上一旦下雨,淋湿的手指冻的不行,防水的全指手套管用。
遮阳帽:不想变成非洲黑人,就戴顶管用的遮阳帽吧。
睡袋和防潮垫:有时候必须借宿道班或其他不是旅店的地方,人家能提供的也就一地板,即使住旅店,有的地方卫生状况不敢恭维,所以带睡袋和防潮垫非常必要,再说,这玩意儿也不重。
帐篷:如果只是骑公路一线且每天按计划赶到有旅店的地方,帐篷完全可以不带,但如果想行程随意点,或者还计划去公路线以外的其他地方,那么还是带上吧.
药物类:感冒药、创可贴以及跌打损伤药。感冒预防比治疗重要,稍有感冒迹象就赶紧吃药;创可贴可以多带点,沿途也可以留一些给需要的藏族同胞。平时不经常骑车的,免不了前几天会肌肉酸痛,可以再带瓶云南白药气雾剂。
润唇膏和防晒霜:以个人口味和习惯酌情携带。
至于高原反应,对骑车进藏的人来说,基本不会有,完全不必担心。
此外,充分的心理准备尤其重要。否则,对困难估计不足,积极性和自信心会很受打击。
有了这些,那么,上路吧。上了路,一切好说。
2006年10月 于南京
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