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游祭

日期:2003-11-19  作者:zico  来源:缥缈水云间  点击数:1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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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三)獨留青塚向黃昏


天晴的很好,太阳也很热情,八月的晌午,银川城似乎被施了魔法,一切都在蔫睡着。骑车出了宁大招待所,西边不远处贺兰山就悠然在望了。使劲把头上的棒球帽压紧,我踩着单车奔向贺兰山。前方,青黛色的山峦像一队嘶风的黑骏马,苍劲雄浑,作势欲飞。

路修得很好,平坦而整洁,甚至宽阔的有些奢华了。路上没什么车,我骑行的速度一直很快,可是很久,似乎贺兰山依然和出发时一样遥远,果然望山走死马:P。

我今天要寻访的,就是在贺兰山脚下那片荒漠中默默沉睡的西夏陵,那是一个"神秘的王国"残存的背影碎片。从西宁到银川,八百公里的独自骑行中,远方的贺兰山和西夏陵早已幻化成一种信念,驱走我心头不时涌上的孤独和绝望。马上就要见到它们了,心中突然有些怕,怕它们会让我失望,也怕我会让它们失望。

上一一○国道,左转向南,现在我开始与贺兰山并行前进了。国道两边遍布着美丽的果园,正是苹果梨子的收获季节,树上挂满了累累果实。果园背后就是贺兰山,路上车很少,我一个人慢慢的骑着,几乎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了。

终于见到了西夏陵的指路牌,右转五百米就到了景区大门。为了强卖一张电瓶车票,守墓人拒绝了我骑车进去的请求。罢了,既然已经到了贺兰山脚西夏陵前,我再傻也不会让这点小事来破坏自己的心情了,何况那些开电瓶车的小姐都很PP呢。

电瓶车直接开到了"西夏王陵博物馆"门前,我不禁喜出望外,因为自己对西夏王朝的全部了解几乎都来自一本薄薄的《西夏简史》,心里虚的要紧。我一直认为在游览人文景点之前,一定要尽量了解这些景点的历史文化背景,否则不啻为盲人摸象,肯定会无趣而返的,而博物馆正是最好的注解工具。又想起丝路骑行出发前,过兰州却无缘进入甘肃博物馆的遭遇,呜呜,长太息以掩涕兮。

或许源于自己过于无知而引起的敬畏吧,每次进入博物馆之类的场所,我总会很快就感到疲惫,那天在莫高窟内我累得屡屡都要坐在地上了。两个小时后,带着一颗沉甸甸的心从西夏王陵博物馆出来,我又一次体会到那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在蜡像馆里草草地转一转我就走了出来,马上就可以看到西夏陵的真面目了,有点迫不及待。

沿着窄窄的步行道,穿過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残破的古城堡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就那么突兀的立在我面前。贺兰山麓,黄沙遍地,断壁残垣中矗立着一座数十米高的残破陵塔,眼前的一切都真实的让人震撼,我这个局外人不禁有些局促了。

"李王墓贺兰山之东、数冢巍然,即伪夏所谓嘉、裕诸陵是也。其制度仿巩县宋陵而作。"眼前残破的古城堡就是西夏王陵三号陵,被认定为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泰陵",是西夏陵九座帝王陵园中占地最大的和保护最好的一座。和中原传统建筑相同,泰陵陵园也坐北朝南,正中修着笔直的神道。沿着神道缓步向北,左右各有一个残高约三丈的四方锥形夯土台,这就是双阙台。"阙,门观也",又长见识了。

过了阙台,东西各有一处约两米高的方形台基,这是碑亭残存的遗迹。东西碑亭相距约80米,据考证东侧碑亭为藏式圆顶亭,内置西夏文陵碑;西侧为汉式八角亭,内置汉文陵碑,两处碑文内容是相同的。西夏一直在宋、金、辽(蒙)之间的夹缝中生存,它和宋王朝的关系更是紧密。西夏文字就是参照汉文造出来的,而且汉文、宋币也一直在西夏国通行。

在武威见到的那方"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就是正面刻着西夏文,背后刻着相同内容的汉文,由此可见汉文化对党项族的影响。李(赵)元昊生前不懈的努力脱离汉文化圈,只可惜死后陵碑上仍然免不了刻上汉文。

走过碑亭,后面依次为月城和内城,内城为方形,月城为长方形,陵城皆为夯土墙,二城相连平面呈倒凸字形。与传统的中原王朝陵墓(如唐乾陵)将石像生放置正门外神道两侧不同,西夏陵在月城内神道两侧置石像生。当然,石像生早已片羽无存了,只剩下四条光秃秃的夯土台基。

穿过月城就进入了方形的内城,泰陵内城城墙保存较好,残高约三米,每面正中辟门,四角置角楼。其中内城与月城相连处凸出了一块,应该是仿常见的城门外之瓮城吧。常见的城池(如嘉峪关城)都是方形角阙,这里内城的角阙却大不相同,是用五版(南侧)或七版(北侧)连续外弧的黄土夯筑而形成的相互连续的圆形夯土墩台(职业病又犯了:P)。

进内城南门向北走约30米,一个八角形的基座就是献殿的遗址,献殿是用来供奉皇帝亡灵和上陵朝拜祭礼时举行祭奠活动的地方。献殿后凸出地面的是鱼脊状的墓道封土,下面的墓道将献殿和墓室连成一体。墓道和整个陵园的中轴线并不重合,这样墓道尽头的墓室地宫也向西偏离了中轴线。因为先前博物馆内解说员曾提起这个,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指北针,测出墓道向西偏出大约15度 (与考证无关,纯属好奇而为之:P)。西夏陵所有的墓室地宫都向西偏离出中轴线,这一点引起了后人诸多猜测,博物馆解说员说这是因为西夏人好佛,墓室偏西意为向往西方极乐世界,这一点颇为牵强,我不置可否。

墓室的正后方的陵塔是西夏陵中重要而又特殊的建筑了,为中原地区陵墓所未见,这也是西夏陵被成为"东方金字塔"的起由。中原皇家或民间陵墓的宝顶都位于主墓室的上方,但这里的陵塔确位于墓室正后方,并不起土冢的作用。有考证认为最初陵塔是圆形密檐塔,内部为实心夯土结构,外檐有大量装饰瓦,形如佛塔。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这里甚至连一株草也没有,有的只是贺兰山上吹来的黄沙,雪一样。半倚残墙,仰视着眼前这座十数丈高的颓破土塔,几乎要怀疑起来了,那个"圆面高准,身五尺余"、"性雄毅,多大略"、"晓浮图学,通蕃汉文"、"阴鸷峻诛杀"的元昊真的长眠在这里吗? 这位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一代雄主, 怎么会甘心无力的躺在这里,他有没有吼过"向天再借五百年"?只可惜,作为一代名将霸主,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竟会以那种不可言的方式"不许人间见白头"吧。

曾闻西夏陵方圆五十公里,共有帝陵9座,以北斗星状分布,陪葬墓250多座,俱按星象布局排列。可是眼前却只见一座孤零零的泰陵,还显见新近翻修过的痕迹。为什么不尽心"保存现状",而无聊的去"恢复原貌"?眼前的泰陵,隐隐让我感到一丝失望,这不是我心目中的西夏陵!

出景区上国道向北,骑行不远,不经意的向左一瞥,就呆住了:凛冽的天宇下,漠漠的旷野中,数不清的锥形土塔冷冷地立着,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的指向苍天。延绵的贺兰山作背景,这一切更显得那样神秘,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诱惑。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西夏陵!

没有路通向山脚,我沿着一道贺兰山雪水冲出的沟壑,艰难的骑行着(山地车真好:P)。视野中不再有人,大地沉默着,我也沉默着,耳边只有车轮碾过草根碎石的簌簌声。周围一切都那样陌生,心底依稀又觉得似曾相识,也许在哪个前世我曾来过这里吧,我想。

不远处突然闪过一个影子,细看竟是一只灰色的野兔。可能我刚把它从梦中惊醒了吧,它似乎有些慌张,但也不显得怎么害怕,从我面前不远处不紧不慢跑过时,还不停地回头和我对视着,两只黑亮地眼睛让它看着像一个灰色精灵。

我突然迷信起来,在神鬼的世界,骑车可能有些大不敬吧,我下了车。周围的断塔残垣就那么赤裸的立在那里,身上布满了时间的锈迹,它们早已与脚下的荒漠浑然一体,我不再能分清哪里是自然的美,哪里是人文的美,眼前只有一种混着残缺、野性、苍凉、悲怆的美。慢慢的行走在荒芜的古冢间,轻哼着那首很喜欢的零点乐队的歌:

"我不知道我生在哪里,我生下以后会不会哭泣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唱着没有祖国的歌谣
我不知道你生在何处,你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哭
我不知道你要去何处,你的墓碑指向苍凉的天空
你走的时候唱着出塞歌谣,你青春年少不怕山水迢迢
你长发迎风对着天空狂哮,你父老兄弟也为你骄傲
可是你流浪,你可曾找到要去的地方
你流浪
何处是梦里故乡"
……

没有什么征兆,粗野的狂风就从贺兰山上呼啸着卷了过来,天地昏暗,阳光也迷蒙了。紧走几步,在一个土塔脚坐下避风。手捧下颔,呆呆的望着周围旋转升腾的枯叶沙石,仿佛觉得自己正随着大地无可挽回地向下陷着。我惊惶,但是我什么也抓不住,这个世界上,现在我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背后的这座荒冢孤坟了。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凡有血气的就必一同死亡,世人必仍归尘土";"万物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

风沙停住了,太阳又照亮了一切,我重新推车上路。烈日下,手臂上凸起了青黑的血管,蚯蚓一样虬结着,生命正在那里肆意奔流。倘若用利刃轻轻一击,鲜热的血也会像激箭一样射出吧,八月的酷暑中,我打了一个寒战。

背对夕阳,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我要离去了。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温柔的痛楚,我知道,心中珍藏的那份属于前世的乡愁,已经留给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整齐的杨树林,林中藏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房屋前后是一群群整齐的人——我误闯进了军营,我也这才明白在广阔的西夏陵内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了......

门口端着自动步枪的哨兵把我拦了下来,他一脸稚气,却使劲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他眼前的我,理着光头,浑身晒得黝黑,穿着脏兮兮的短裤T恤,还骑着外地牌照的自行车,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一切,无疑最大地激起了他满腔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他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喝出来的。

他盘问我的身份,我拿出了西夏陵门票,说是游客,他盘问我的证件;我拿出身份证,他盘问我的单车;我拿出自行车软照,他盘问我的目的;我拿出学生证,这也是身上最后一个证件了。他说,噢,浙江大学,名牌大学啊,我也是南方人。终于,我得救了。

出了军营,一个人再度漫无目的骑行在贺兰山脚,不知怎么就开始向往一个热闹的场所了。转头骑车赶往银川老城区。

到达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五彩的霓虹灯下一切都炫的夺目。见路边一处叫"红元帅"的面馆门庭若市,我停好车走进去。要了一瓶冰啤酒,两碟冷菜,外加一碗元帅面,选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细细品味着桌上的美食和窗外来往的窈窕淑女。西北很多时日走来,

觉得银川女子打扮最为时尚,且带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柔美,偶尔目光相接处,她们也会大胆的和我对视片刻,又透出北方女子的豪爽。

鼓楼北的步行街很繁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漠然的欣赏着周围的一切。我不是谁的,谁也不是我的,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中比在荒芜的坟茔中更感到寂寞了。我突然担心起自行车的安全来,孤零零的它此刻被远远的锁在街的另一端。它真是一个忠实的伙伴,毫无怨言的陪我从兰州走到敦煌,走到青海湖,又走到这里。再不能丢下身边这个唯一的伙伴了,我转头回身快步走向锁车处。

握紧车把,心里似乎也踏实了许多,贪婪的吞一口凉丝丝的夜风,向银川新城的宁夏大学骑去。今天的旅程结束了,明天的我又会在哪里呢?

(8月10日完)


编辑者:WithB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