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游祭

日期:2003-11-19  作者:zico  来源:缥缈水云间  点击数:1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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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一盏青灯说夜禅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今天就要分道扬镳了。curled乘早上八点四十的汽车赶往夏河,tufei坐下午一点半的火车赶往青岛,而我,则继续骑着单车漂泊在茫茫丝路上。

才七点,curled就早早起床了。八点左右,她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我送她出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转身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快到九点,喊醒了尚在熟睡中的tufei,我也要走了。把刚才叮咛curled的话又向她细述一遍,挥手而别。

推车走出宾馆大门的一刹那,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后面的路,就要一个人走了。

西宁西郊的道路仿佛是十八世纪的清朝,东郊的路却让我回到了二十世纪的新中国。尽管心里清楚的明白,现在我是一个人走了,但仍不时的回头看看那两个尾巴还在不在。每次回头都重新让我失落一次。

在这种起起落落的心情中,就到了平安镇。西汉在此设立了安夷县,元代设平戎驿,明代筑平戎城,清代才改为平安镇,现在这里是青海省海东州州政府所在地。但是相对于西宁的繁华,这里显得那样落败。

出了平安,扯开嗓子吼几声,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让孤寂滚开吧,今天,我就要骑着单车从青藏高原进入黄土高原,深入河湟流域最精华的地域了,我该用什么样的眼光来审视这块神奇的土地呢。

河湟流域是青海最重要的农业基地,这里的粮食产量占青海省80%以上。路边大片大片都是金黄的麦田,不时地还会闪现过一些大蒜基地,土豆基地等牌子,都在默默的诉说着这里发达的农业。

现在正是大蒜、麦子的收获季节,路上来来往往满是农用拖拉机,一个人在公路上骑车原本就极枯燥不过,就开始变着法儿和路上的拖拉机赛跑。看着码表,也第一次知道了拖拉机的速度。四个轮子的拖拉机,空着的最快时速33KM左右,满载着的时速25KM吧;两个轮子的拖拉机,空着的最快时速28KM左右,满载着22左右。因为路基本平坦而且时有下坡,脚下用力,总是很容易就将拖拉机甩在身后的,只留下可怜的拖拉机驾驶员在那里无奈的拼命踩油门。

两个小时后,就到了60公里外的乐都县。乐都,西汉至三国时为破羌县,晋称乐都郡,隋、唐为湟水县,其后为吐蕃邈川城,宋改称乐州,明改碾伯卫,清为碾伯县。其中乐都还是"东晋十六国"中南凉的都城。

找一处饭馆吃完午饭,开始打听前往瞿坛寺的路。路边一位摩的司机(就是靠摩托车载客为生的人)告诉我,这里到瞿坛寺二十多公里的路都是山路,坡也很陡,刹那间我就要放弃了。想到昨日在青海省博物馆参观的时候,导游mm曾极力推荐过这个寺庙,又狠下心来决定走一遭。

下午一点,日头正毒,但路边田里满是忙碌的农人,麦子成熟了。妇女们在弯着腰割麦子,男子们把麦秸堆到拖拉机上,运到场上散开,再用石磙子把麦粒打下来。孩子们却在快乐的玩耍着,尽情享受他们美妙的暑假。柏油路上也一片一片的堆着麦粒或麦秸,不小心我的后拨链器中也缠绕了麦秸,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取出来。

没走多远就彻底进入了群山的怀抱,与青海湖周围群山不同,这里的山已经是典型的黄土高原上的山了,所有山体都是由灰黄的粉沙土堆积而成,上面没有一颗树,甚至连一颗草也没有。现在是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周围没有一丝的风,大颗大颗汗珠从皮肤里渗出来,额头上的汗滴把眼镜镜片弄得一团模糊,更惨的是汗水还会浸到眼睛中,一阵阵刺痛。

我奋力地骑行着,还在尽力挤出一些微笑去面对路人狐疑的目光,他们是有理由狐疑的,因为我自己都快要狐疑起来了。

翻过了一山又一山,走过了一村又一村,在即将绝望的时候,瞿坛寺就到了。

瞿昙寺,位于青海省乐都县城南21公里处的马圈沟口。背依罗汉山,面临瞿昙河,北傍松花顶,南望照碑山,是一组古色古香的明代建筑群。自明洪武年间创建迄今,已历600多个春秋。这座寺,以雄浑古朴、文物珍贵和拥有高度艺术价值的巨幅彩色壁画驰名西北,被信仰藏传佛教的藏、蒙古、土等民族景仰为佛教圣地,迢迢远来,进香朝拜;也是青海省最著名的花儿盛会区之一。

在村口右拐,首先却看到一个石头垒起来巍峨的古城堡,我惊疑了。推着车子走上古堡门前高高的坡道,就看到了红墙灰瓦的瞿坛寺山门。

和前天去的塔尔寺一样,瞿坛寺也是一座藏传佛教寺院,但塔尔寺是藏汉建筑式样结合的建筑形式,而瞿坛寺却全部采用汉式宫殿结构,这在藏传佛教大型寺院中是极罕见的。瞿坛寺整个寺庙由前、中、后三进院落组成,所以瞿坛寺又被称为"小故宫"。

明王朝对瞿坛寺是极为重视的,先后竟有7个皇帝为瞿坛寺下达敕谕7道,诰命2道;封大国师、国师各一,颁给大金印1颗,镀金银印1颗,象牙图章2方,铜印1颗,立御制碑刻5通,还调拨52员旗军护寺,可见瞿昙寺在明代的我国西北地区地位如何显赫。最近,兰大的一个历史学博士甚至还考证出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被永乐皇帝赶下台,就逃到这里出家的。

买了门票,穿过山门,就进入了第一进院落。院落左右两侧是护法殿,中间座落着两座造型极古朴典雅的御碑亭,十字坡顶,四边都开有券门,碑亭正中南北方向立着御碑。御碑正面为皇帝御笔亲题的一排大字,碑背后是藏汉碑文。

院落的尽头左侧就是金刚殿,规模很小,转过去,就来到了瞿坛殿。殿门锁着,我喊了一声,一个小喇嘛飞快的从山门口跑过来帮我把门打开,又走开了。瞿坛殿里面的佛像显然是新修的,随便转转我就走了出来,进入了第二进院落。

第二个院落中首先见到的就是四座镇煞佛塔,其中两座为藏式白塔,两座为汉式宝塔。院落左右两侧是经堂。诺大的寺庙中只有我一个游客,几个喇嘛都在山门外晒太阳,懒得过来理睬我,我一个人慢慢的走着,品味着,赞赏着。因为这里的海拔又高了起来,不一会就感到浑身发冷起来,又起身向后面走去。

院落的尽头是宝光殿,也紧锁着大门。我懒得跑回山门喊他们过来开门了,就转国宝光殿,进入第三进院落。

这个院落有些空荡,但是尽头的隆国殿却格外的恢弘,重檐庑殿顶,四面设明廊,屹立在宽大的须弥座台基上,前面伸出月台一方,月台左右各设了数级踏垛,四面以红砂石栏杆围绕。隆国殿前左右两侧各设有大小钟鼓楼,东西对峙,钟鼓楼上设隔扇槛窗,在里面可以凭栏远眺。

隆国殿两侧建有两厢廓,即所谓"七十二间走水厅"。我走到近前才发现,厢廊墙壁上满满的绘制着巨幅彩色壁画。壁画内容,多为佛本生故事或经变图。壁画构思巧妙,技法之纯熟,壁画中人物形象之生动,花鸟山水也栩栩如生,达到很高的境界,虽历经五百多年风霜,色彩依然鲜艳夺目。前天在塔尔寺,尽管壁画是那里的"三绝"之一,但多藏在阴暗晦涩的地方,且粘满了酥油烟,凋零破败,在莫高窟黑漆漆的洞窟内更是只借着昏暗的电筒草草的看了几眼,而在这里,所有的壁画就那么真实的立在我眼前,直让我震撼不已。可惜东侧部分壁画已经被雪白的石灰墙取代了,后来听说这又是文革的功绩,SIGH。

壁画极大的提起了我对瞿坛寺的兴趣,我跑到山门喊人给我打开宝光殿和隆国殿的大门。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年老的喇嘛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看他走路的神态就知道他的年纪肯定不小了,老远就可以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寺院依山而建,地势渐次高着,我真担心他没有力气走到宝光殿前。

他显然被累着了,打开锁,就势坐在了高高的门槛上。我用力推开厚重高大的木门,迈进大殿中。空旷阴沉的殿堂中只有佛像前几盏酥油灯慢慢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森死寂。这里的塑像似乎有些年头了,墙壁上还残存着些许美丽的壁画,我在大殿中慢慢的走着。

突然,那个老年的喇嘛开口问我,"学生娃子,你是不是相信佛家的?"

我愣了一下,想一想说,"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对佛教感兴趣了,所以一般路过寺庙都会进去参拜的。"

我也感到有些累了,就顺便也坐到老喇嘛对面的门槛上,很有兴趣的向他请教瞿昙寺的情况以及藏传佛教的知识。他的耳朵显然有些失聪了,每个问题我都要大声地重复几遍,然后他用夹杂着当地方言及藏语的普通话和我解释一通,我吃力的听着。

他似乎不喜欢这个话题,因为他已经花了太多的时间在这上面,或者说他所有的时间,他的一生。他开始问我从哪里来,在哪里读书,多大年纪了,结婚没有…….我细细的回答着。

谈话过程中,他不时地会将一双混浊的眼睛长时间盯着我看,眼神中透着说不上的慈爱,似乎在寻找什么。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眼神,他像谁?我那从未谋面的爷爷?或者从未谋面的外公?我在脑海中不停搜索着,胸中涌动着无名的感动。也许,他就是我心中的一个影子吧。

雄壮的佛殿,阴冷的空气,凶恶的塑像,昏暗的壁画,龙钟的喇嘛,花白的须发,浑浊的眼角,喃喃的话语,梦境中一样。

所有的话语都和佛门无关了,可能只是祖孙俩在唠嗑儿,家长里短,处人待事,闲言碎语,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看看表,已经四点半了,后面还有七十公里的路要赶,我狠狠心,起身告别。

他那麽的失望,他说你骑的不是摩托车么,那个跑的很快的。

我说,我骑的是自行车,虽然有变速器,在山里骑仍然很累的。

他说,那是摩托车啊,不费力气的。

因为心里怀着无比的感激,又有些受宠若惊了,我也不再解释自行车和摩托车了,我要走了。他说,你明年什么时候过来,到时候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了。我说,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过来的,过来看望您……

瞿昙寺到乐都的二十公里一路下坡,单是我已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了,脑子里不停的想着那个老态龙钟的喇嘛。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信誓旦旦的向别人说,我以后一定会投身空门的,我现在还会这么想么?"数茎白发悲秋後,一醆青灯病酒中"又岂是我所能承受的痛,至于"一盏青灯说夜禅"那种境界,又岂是我能享受的福分。

眨眼间,不知道哪里飘过来的一大团乌云遮住了太阳,再一阵风过,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积满尘土的路面上泛起一股股细细的青烟,干燥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泥土的气息。路边忙着收割庄稼的人们大呼小叫起来,大人小孩都神色慌张的忙乱着,雨,也就停了下来,连地面都还没有湿透呢。

自行车上的我突然感到一波一波说不上的恶心,不久就感到腹内一阵绞痛,胃里的东西往喉咙撞,昏天暗地的呕吐腹泻之后,我明白自己可能是食物中毒了。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完以后,我开始拼命喝水。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后面却还有五十公里的山路,我在犹豫着要不要今天就在乐都停下,明天再走。

已经五点多了,太阳还老高,停下来真不甘心啊。在路边石头上歇息了一会,我又挣扎着上路了。

走走停停,十多公里后,我就来到了著名的老鸦峡和大峡,西汉名将赵充国平定羌乱时,此地就曾是战地前沿。峡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古来即是兵家征战必争之地。

"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看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

《汉书》中这一段话正记录着我眼前这条山高谷深水急的大峡谷,只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大型水电站的工地了。世人多知道三国的老黄忠大战定军山的故事,这里的主人公平定羌乱时也是"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的年纪了。"山东出相,山西出将",陇西大地从来就是英雄辈出的土地。

拖着病躯,挣扎骑完五十公里的路,到达民和县城已经是薄暮时分。城市灰暗而破旧,因为深藏在峡谷中,大量工厂的烟尘不能散开,整个城市一片灰暗,倒让我想起狄更斯笔下的英国小镇。

找好住处,到街上找地方吃晚饭。民和是一个回族自治县,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穆斯林,元代时蒙古军队中有大量回回组成"西域亲军",他们随蒙古军西迁移居青海,就成为青海回族的先民了。

没有胃口,在一家穆斯林小饭馆要了一碗面,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不停的喝着开水。八月的酷暑中,一杯杯水下肚,很快又化作汗水流了出来,衣服全被汗琳湿了,整个人似乎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壶开水喝完了,老板娘又提了一壶开水放在我面前,她关切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感激的说没事。心目中向来彪悍的穆斯林又让我感受到一丝的温情。

回到宾馆,冲一个热水澡,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走上阳台,漫看着星空。璀璨的银河像一条缀满宝石的渔网,南北横亘,虚无而缥缈,想起很小就学会唱的儿歌,"银河头南朝北,老头要吃小麦;银河头南朝西,小孩要穿棉衣。"(用山东话或河南话读效果较好:P)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农历七月初七,也就是中国的情人节乞巧节了。在银河两侧很容易就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还在唱儿歌的时候就和它们相识了。记得外婆指着牛郎星告诉我,牛郎星旁边那两颗小星星就是牛郎担子里挑着的两个孩子呢。而现在,外婆也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了,她此刻也许正在注视着我吧。

准备睡了,返身回房。

天边也有残月如钩。今夜,青海城头空有月。

(8月4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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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WithB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