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昨夜星辰昨夜风
预计今天可能会很艰苦，三个人八点半就早早的起了床。洗漱完毕，tufei说她肚子有些不舒服，我提议由骑车改为坐车去敦煌，但她怕扫了我和curled的兴，执意不肯(在此谢过:P)。用热水焐了很久，她好了一些。我们推车出安西宾馆，找了一家餐馆吃午饭。十一点整，我们上路了。吃完午饭，十一点整，tufei身上的不适也去了一些，三个人骑上车挥手告别安西县城，今天我们就要到达敦煌了。
天晴得很好，照例刮着不大不小的东风。出城向南十公里一路下坡，骑得好不自在。穿过繁茂的带状防护林，我们来到了一道山脉的脚下，公路也右转向西而去。看地图，身边的这道山脉一直会延绵到敦煌，和莫高窟边的三危山相接。
承蒙上天眷顾，转向西后不仅一路顺风，而且大小下坡不断。眼前的柏油路像一条黑亮的缎子飘在茫茫戈壁中，上面汽车寥若晨星，可不正是飚车的绝佳时机。三个人放开速度，两个小时后，码表显示我们已经骑行了六十多公里。回头问tufei，她说腹痛也早好了。停下来歇息片刻，时间是下午一点，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我开始乐观的估计四点钟就可以到达敦煌市区。
俗话说乐极生悲，这个道理万万没有错的。休息完再次上路，那些让人神采飞扬的下坡路几乎全部失去了踪迹，不时的倒会遇到一些长长的缓上坡。更糟糕的是，慢慢地，风向也开始变了。为节约体力，我们重新排成一队骑行。
现在，我们彻底进入了荒凉的戈壁滩腹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气温越发的高了，远处贴近地面的空气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气流的纹路，仿佛那里的地面正冒着火。左边还是那条光秃秃的土石山脉，像一堆形如槁木的灰袍僧人，不见一丝生机。路右边是一眼忘不到边的戈壁滩，在阳光下白生生的直晃眼。如果戈壁里没有那一丛丛青黑色的骆驼草，真怀疑自己这样看下去会不会患雪盲。头上的天空似乎刚用石灰水刷过，三分浅蓝七分惨白，最过分的是整个天空竟然见不到一丝云彩。一公里又一公里，身边的景物就这么一成不变的滑过，整个人被一种彻骨的荒凉紧紧的裹在里面，有几分恐惧，更有几分悲哀。
身边剩下的水越来越少，地图上标明的那些乡镇却一个也不曾见到，甚至加油站也没有一个。好几次远远的看到路边有几座房屋，满怀希望地骑到跟前才发觉早已人去楼空，被人废弃了。偶尔还会看到孤零零的汉烽燧，但是长城城墙却不知已被淹没在何方。前方不远处看到一个大院落，里面建有崭新的楼房，后面是手机发射基站，刹那间我都以为是海市蜃楼了。骑过去，不出所料，内外大门紧锁，迎接我们的又一次是失望。三个人在院墙的阴影中歇息了一会，商量着从现在开始控制饮水，实在不行就在公路上拦汽车借一些水。
来自戈壁深处的风携着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迎面袭来，整个人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暖风机前，从内到外都迅速地枯萎着。剩下的水只敢偶尔用来润润冒烟的喉咙，骑车时极爱说话的我此刻也只好尽量免开尊口了。口渴难耐，我骑在前面渐渐感到说不出的疲劳，回头看curled和tufei也是一脸疲态，我开始怀疑我们能不能坚持骑到敦煌了。
远远的出现几个土墩，我大喊前面就有房屋了，她们一个说那明明是土墩嘛，另一个说即使是房屋也不会有人的……就这样，我精心筹划的"望梅止渴"妙计严重破产，只好私下里悻悻地为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伙伴默哀。
不时的有汽车从身边风一样的掠过，又眼巴巴送着它们绝尘而去。我想，即使中文系的学生也可以从我当时的眼神中找出羡慕、嫉妒、迷茫、藐视，自嘲、哀叹等等等等极复杂的化学成分来吧。我开始YY自己的眼光如何化为透明的蚕丝，可以不着痕迹地缠住车尾轻松到达敦煌。当然，表面上我还是作出一副骑得很轻松悠闲的样子，因为此刻自己毕竟是后面两个人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嘛:P。
路边出现了绿色植物组成的防沙网，我们终于确信离水源不远了。在敦煌郊区第一个村子的路口停了下来，她们俩在路牌的背阴处休息，我则冒着生命危险到一里外的那个小村子里去寻水。和西北别的地方一样，这里的农户每家都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可能这里的风沙太大，天气又热，几乎所有的院子都紧闭着大门。因为担心有狗，我不敢贸然敲门。绕了半晌，才在一所房子前见到一个大人。我上前问他有没有水给我一些，他掀开门帘说这里是小店，只卖水。暗道一声人心不古，我还是乐滋滋的买了三瓶纯净水一瓶冰红茶，骑车向村外冲去。路上tufei打来电话，没接，猜想她们可能担心我已经渴毙在路上了吧。
大家眨眼间就喝完了自己手中的水，一个个还意犹未尽。三个人尤其对那瓶透心凉的冰红茶赞不绝口，一致推其为天外神品，一生最爱。爱屋及乌，瓶子上那个俗里俗气的任贤齐在我眼里也可爱了许多。
没骑多远，就到了三危乡政府所在地，莫高窟就在南边不远的山脚了。发现路旁竟然有一个供销合作社，胡乱停好车子进屋坐下，继续开始喝水。又是三瓶水下肚，才感到自己终于吸足了水分，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干渴一消，浑身的疲劳也一扫而空了，后面的十三公里骑着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平坦的柏油路边密密的立着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浓荫匝地处，微风拂面时，只觉人生至乐不过如此啦。路边绿油油的棉花、玉米田里不时的有残缺的汉烽燧闪过，而curled和tufei也在我诲人不倦谆谆教导下第一次认识了棉花，不过天知道下次她们在别处见到棉花还能不能认清楚。
一百二十公里，下午五点半到达敦煌市区。敦煌是一个满繁华的袖珍都市，林林总总的宾馆饭店最好地表明了这个旅游城市的身份。
飞快地安排好住宿，歇息片刻，到超市里买一堆零食，三个人骑车直奔城南郊的鸣沙山月牙泉。最腐败的是出发前每人的自行车水壶中都灌了满满一大壶冰镇杏皮水:P
敦煌市区到鸣沙山的道路正在拓宽，路上施工车辆来来往往，尘土遮天蔽日，三个人还没骑到鸣沙山就弄了个灰头土脸。想不通敦煌为什么要把一条幽美的林荫路改造成这么一条宽阔的水泥路。曲径通幽的感觉多美妙，等这条路修好后，远在数里之外的大路上就可以将鸣沙山一览无余，岂不大煞风景！
又一次沾了非典的光，这里的门票在打折。走进山门，大片金黄的沙丘立刻闯入眼帘，生平第一次见到沙丘，心头很有些震撼，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那张曾千百次看到的鸣沙山照片里。眼前的沙丘全部由均匀细致的粉沙积聚而成，山形蜿蜒起伏飘忽不定，那一条条平滑流畅、飞动飘逸的山脊弧线，像极了一段段轻柔空灵，浪漫细腻的肖邦小夜曲。
脱下鞋袜，赤着脚沿刀刃般的山脊向上行走，上一步滑半步，后来才发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会省很多力气。山脊向阳的一面沙粒还有些烫脚，背阴的一面却满是森森凉意，走在上面不由想起郭靖在桃花岛上听黄药师吹奏"碧海潮生曲"的悲惨遭遇，心中大乐。看着有些游人爬山时手脚并用，更是有趣。
沙丘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爬，我很快就上到了山顶，只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游客爬到半山腰就折向月牙泉方向，而不愿享受登顶的快乐呢。坐下来，就可以看到身边沙丘表面的细细沙浪。粗犷的大漠之风在这里显出温柔细腻的一面，它在沙丘上用五彩细沙精心地雕琢了无数动人的涟漪，它们时而湍急，时而潺缓，时而一往无前，时而萦回涡旋，迭宕有致，妙不可言。
看着远处很多游客尖叫着坐滑梯一样从山顶滑向月牙泉，不禁童心大炽，仰面朝天头向下躺在沙丘斜坡上，在沙海中手脚并用游起了仰泳。可惜我的仰泳技术似乎在这里有些水土不服，没游多远整个人就进入了螺旋状态向下滚去。重新爬回山顶继续向下仰泳，折腾了几次，弄得浑身上下哪里都沾满了沙子，连牙齿间也有沙粒吱吱作响。看见沙丘顶部的沙子也塌下去好大一片，道一声罪过。
curled和tufei也相继爬到了山顶，三个人坐在最高处开心的吃着零食，畅饮冰冰凉酸酸甜的杏皮水，不亦乐乎。
天仙子在西边挂起了五彩的晚霞，金乌就要归巢了。大漠中的落日又胖又圆，橙黄色，暖洋洋的，紧盯着也不会觉得刺眼。只是看起来懒懒的它，眨眼间又离地平线近了几寸。月牙泉北侧沙丘上慢慢走过来一列驼队，好一副绝美的剪影！三个人如梦初醒，忙着起身抓拍落日，顺便向西南方向那个最高的沙丘爬去。
不知道是不是黛玉葬花看多了，tufei也把她在酒泉剪下来的头发带到了鸣沙山。下到一个极幽静的山谷内，像模作样的举行完葬发仪式，才发觉这里沙坡过于陡峭，没法攀上去了。试了几次发现这边的沙丘长久无人行走，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如果蹑手蹑脚缓步行走或者之字形快速轻轻跑过，就不会踩破硬壳。至此，救援行动顺利成功。
回到山顶开始向月牙泉边建有滑道的沙丘走去。身旁一位拿着DV的老外，看见我挎着两个腰包，背着两架相机，右手提着三双运动鞋，左手拎着一大包零食外加三个水壶，一副狼狈不堪的受气模样，很同情的朝我耸耸肩，冲我作了一个鬼脸。我也不无委屈的冲他扮个鬼脸，他大笑着和我道别。
太阳已经完全淹没在地平线下，茫茫的夜静静地在周围弥漫开来，原本热闹非凡的鸣沙山渐渐沉寂了。举目四望，诺大的山顶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远处的沙丘也褪去了温暖的金黄，冷冷地泛着深蓝色的荧光。夜幕中只有脚下的月牙泉像一枚亮晶晶的银饰，幽幽的闪着温润的白光，这时我才发现月牙泉真的很美。
就在我摇头晃脑吟风弄月滥充雅人之际，一旁的curled和tufei却在忙乱着。两个残忍的女生正卖力地在鸣沙山顶挖一个大坑，准备把我活埋一次，还美名其曰热沙可以治风湿(ft，被埋了以后我才想起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患过风湿)。看着她们笨手笨脚效率奇低，我也弯腰加入了挖坑一族。拉夫，自己这回可真成了不折不扣自掘坟墓的蠢汉了。
现在，我整个人都被深埋在沙坑中了，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像极了被压在五行山下可怜的孙悟空。不想单颗沙粒看起来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身上这一堆沙子却挤得我成了穿着珍珠篏锦汗衫儿的猪八戒，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不过最享受的是干燥的沙粒中那腾腾热气透过皮肤直入骨髓深处，通身有说不出得舒泰，比什么芬兰浴桑拿浴可惬意多了。
闹了很久，她们也像我一样躺在鸣沙山上，仰面看着蓝蓝的天。
"星星出来了！"我喊道。
紧接着就看到了第二颗、第三颗……星星很快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远远的，月牙泉边灯亮了。
远远的，月牙泉边灯又熄了。
夜深了，耳边不再有人声传来，我还深埋在鸣沙山巅的热沙里仰望着星空。没有月亮，只有数不清的星星漫洒在深邃幽远的苍穹中，银河像一袭华贵的印度丽莎温柔地笼着茫茫大漠。
沙漠里的星空是纯洁透明的，那里的星星是穷人的钻石。撒哈拉的朋友问三毛："但是啊，你有没有看过沙漠的星空，我们的星，都像玻璃一样--"于是，三毛变成了撒哈拉沙漠中一只哭泣的骆驼。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但我早已不敢奢望此生能像三毛那样拥有一片美丽的星空了。
漫天闪烁的星星，有的像顽皮的孩子，离我好近，几乎伸手就可以捉住它；有的离我又好远，像远行的先知，用一种遥远而不可抗拒的召唤牵动着胸腔里那颗跳动着的心。
"星星们一动不动/千万年高挂天空/彼此在遥遥相望/满怀着爱的伤痛……"
不觉就失神了，恍忽间觉得自己正沉在深深的海底，头顶的星星幻为无数悬浮在海水中的泠泠冰晶，周围看不见的海水憋得我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夜凉如水，起身招呼curled和tufei准备下山。可能美丽的星空也洗尽了她们心中的铅华吧，两个人快乐得像小猪，别出心裁想出各种有趣的姿势一路翻滚下山。到了山脚才发现tufei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弄丢了一只，我返身上山，准备到刚才停留过的地方去寻找。微弱的星光下，巨大的沙丘就像一只狰狞的怪兽，我躬着腰，小心的踩着陡滑的木梯爬行在怪兽脊背上。眼前的山坡显得那样漫长，似乎一直要延伸到银河深处。我一步一步的走向星星的漩涡，心中突然充满了莫名的敬畏，我开始胡思乱想着自己会不会被神秘的星空吞噬，星空深处会不会就是灵魂的最终归处。
已近子夜时分，这是一个死亡的时刻，想到了康德的墓志铭：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大地充溢我们的心灵，那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律。大哲人也如此地敬畏星空，然敬畏星空的人是不是就算哲人呢。
黑夜里，我被插在山顶的一面旗子吓了个半死，那只鞋子却终是没能找到。几个小时后，风沙就会悉心地把它掩埋在某个角落，可能再也不会有人见到它了。就这样，我在鸣沙山埋葬了一只别人的鞋。
(7月24日完)
下一章：(十七)美人娟娟隔秋水
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