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焉支山畔朔雪寒
走出学校快两周了,对旅途的新鲜感早已消逝殆尽,但今天的旅程却不由不让我充满期待,因为我们的单车今天就要经过焉支山了。
由永昌县城向西,骑上一段长长的上坡之后,我们再次走出充满生机的绿洲,进入茫茫戈壁滩。在一个立交桥处逃离破烂不堪的G312,冲上了国道旁的高速公路。一路缓缓的上坡中已经骑行了快三十公里,传说中的古长城仍然深藏闺中不愿露面,太阳倒不依不饶的高挂在天上兴冲冲地吐着火舌,感觉自己几乎要成烤鱼干了。几个人不停地猜测前方群山中那一座才是焉支山,但是每每在峰回路转间就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在路边一个加油站讨了一些开水,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前方还有三十公里左右到达焉支山口,不过全部都是较陡的上坡路,言语间对我们颇为担心,还把手机号留给了我们。歇息了一段时间,继续上路。上坡越来越多,路边也越来越荒凉。
俗话说,"看山走死马",焉支山一直就在左前方不远处,但是骑行了十多公里,焉支山似乎还是遥不可及。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庄内买了点瓜果充饥,就权作午饭了,令人惊喜的是在村子后面不经意间竟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古城遗迹。黄土夯筑的城墙几乎消失殆尽了,只有城墙四角的敌楼还高高的残留在那里。站在敌楼上东西望去,可以清晰的看见残缺不全的长城沿着山脚向远处蜿蜒而去,高高低低断断续续就像古稀老人的牙床。几个幼年的孩子正攀在古城墙上玩耍,不时的就会有大块的砂土从他们手上或脚边滑落下来,看得我一阵莫名的心痛。
出了村子不久,我们终于确信自己已经骑行在焉支山山坡上了。焉支山又名燕支山、胭脂山或删丹山。相对于平均海拔不足1500米的河西走廊,海拔3976米的焉支山显得格外险峻,南北两峰对峙最窄处仅有三、四公里。明长城就在距离公路不远处,烽火台之间断断续续的古城墙残高已不足两米。汉长城紧依傍在山脚,远远的只能看到一条印痕宛然。登上残缺的古烽火台,临风而立,头顶是蓝天,眼前是戈壁,脚下是长城,侧畔是焉支。慢慢的,我整个灵魂被一种高贵的情感征服了,恍惚中又见到焉支山麓那片扇形开阔地中,数万铁骑如风掠过,漫天黄尘中白刃如雪,喊杀声直冲云霄…….
资治通鉴"汉纪十一":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霍去病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馀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馀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往迎之。
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馀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益封票骑千七百户。"
这就是焉支山下最著名的一战,从此匈奴人不得不远离他们从月氏(rou zhi)人手中夺来的焉支山远遁到塞北苦寒之地。因为焉支山"水草茂美"且"广红蓝花",这让他们无限伤感,一路悲号着:"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焉支、祁连二山,皆美水草。匈奴失之,乃作此歌"。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匈奴人不停地传唱着这首悲情民谣(甚至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乔峰也曾在段誉面前唱此曲),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上。对面的汉人也不曾忘记这首歌,他们在用这首悲怆的歌颂扬霍去病的赫赫战功、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他们更是在用这首悲怆的歌去追忆汉民族最骠悍倨傲的颠峰时刻。此后,汉民族血液中那股不屈的野性,渐渐淡漠在莺歌燕舞倾轧欺诈之中,成为一个"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模糊背影。
回想起三月份制定丝路骑行最初计划时,在地图上看到要经过焉支山,胸中一阵激情彭湃,似乎整个人都要被炽热的爱国主义情感淹没了。但是随着自己对河西走廊的深入了解,地图上焉支山渐渐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复杂的符号。从河西走廊归来以后,焉支山更是幻化成了整个大西北的缩影。
这里曾经是水丰草美的草场,这里曾是游牧民族的天堂,直到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用滴着血的剑尖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胜利后的西汉王朝对河西走廊上的游牧民族处理方式很简单,《汉书》上只用了三个字,"空其地"。但是这三个冰冷的汉字后面,我们不难想象出会藏着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的悲惨故事。我们在歌颂霍去病丰功伟绩时,又有几个人会想起那些惨遭横死的的匈奴妇孺,他们还是只知道草原上开心嬉戏的天真儿童,她们也是只知道辛勤劳作的良家妇女。
至于汉军,"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资治通鉴·汉纪十一》),这是西汉最后一次对匈奴作战的战马损失,而西汉国内也"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汉书·昭帝纪》)。
接下来,汉王朝相继在河西走廊设置了河西四郡,激烈的张承志将它们比喻成"汉武帝代表农耕民族钉进河西走廊的楔子"。从此,河西走廊上剑和犁所代表地农耕文明取代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文明。丝绸之路的巨大经济利益以及自身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给河西走廊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和物质财富。汉唐之间,河西走廊大部分时间繁华堪比中原,农耕文明在河西走廊达到了最高峰。
两千年过去了,再次来到河西走廊,居延海近乎干涸,疏勒河气若游丝,弱水半死不活,黑河寸步难行,水草肥美的额济纳已成了一道恐怖的干沟,而与河套草原,阴山草原并称的河西草原则成了戈壁滩中奢侈的装饰品。绿洲在戈壁的侵蚀下越来越小,金张掖金黄的不再是谷粒,而是越逼越近的黄沙!在张掖的第一天傍晚,就遇到了一场极大的沙尘暴,当时的场景现在还令我心惊。在河西走廊的数天内,时值酷暑,却几乎不敢尝试洗冷水澡,因为这里生活用水都是冰冷的地下水。大量抽取地下水的后果是什么,我们看看华北就可以得到答案!
"河西走廊的两千年,终于走完了。如今它已经走在了绝路上。"张承志的悲叹令人触目惊心。他还在向苍天发问,"失我祁连山"那首"匈奴的谶歌"不仅属于丧失了栖息地的游牧文明,也属于由于无限增长而自掘陷阱的农耕文明,到底谁才是胜利者?酷暑下骑行在狭长的河西走廊上,我也不禁要问一声:曾养育了华夏文化的农耕文明,难道真的用两千年的疯狂扩张和滥垦无度为自己划了一个天昏地暗的句号吗? 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它的答案也沉重得让人没有勇气去面对。
两千年前的汉民族还处在为生存而扩张的时期,最疯狂的现代人也无法用现代的人文关怀和生态伦理情怀去要求汉武帝霍去病。但是,就在今天,我在亚洲最大的军马场山丹军马场,面对着金黄的油菜花海、无边的碧绿麦浪,我只想知道我梦想中的高山草原在哪里?天仍然苍苍野依旧茫茫,可是哪里才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当地人告诉我,现在冬天的雪比以前小勒很多,春秋天风沙却比以前大了很多。我知道了,两千年前河西走廊上被剑和犁划开的这个巨大伤口还在继续溃烂着……
路边出现一个四方的古城遗址时,我们到达了焉支山口的最高处。余下的四十公里一路下坡,在路边我们见到了一路上保存最完好的明长城,约有三、四米宽,两丈来高,东西延绵约有二十公里,蔚为壮观。312国道从一个叫"长城第一口"的地方穿过长城,路两侧作了望台的土墩竟有十多米高。国道边还建有"山丹长城博物馆",可惜此刻大门紧闭,只好擦肩而过。
和永昌相比,山丹县城显得凌乱而贫穷,我们晚上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宾馆中吃零食看电视,也没心情出去逛夜市了。
(7月17日完)
下一章:(十)神马当从西北来
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