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骑行青藏线

日期:1999-05-13  作者:远飞鸟俱乐部  来源:www.yuanfeiniao.com.cn  点击数: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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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青藏行


  很早便想去西藏,只觉得是件很遥远的梦。老是被身边的事所牵绊,耽搁下来。四月里一个星期几乎每隔一晚,使梦见自己动身去西藏,“去西藏,我要去西藏,”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西藏,“带着远古的呼唤”,呼啸而来。我感觉到了它对我灵魂的呼唤。想骑行进西藏,只是想进藏的路是用车轮丈量的,问了组织者------远飞鸟,于是头脑发热般地决定骑行这段天路,显显个性。

  经过处心积虑的“预谋”,骗父母说出差到西宁(与西藏一字之差)。4月27日早上我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一袋巧克力、牛肉干等食品,豪情盖天却又惴惴不安地跨出家门,准备骑行青藏。可临出门一刹那,看到母亲写在案上的纸条,叮嘱我“路上要小心,不要跟人吵架,注意冷暖…”。当时所有的豪情,顿时灰飞烟灭,一种歉疚感溢了上来,“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我还是走了,而且一走便是20天。

  一路颠簸,于4月29日到达青海首府西宁,街市里逸散着一股孜然的味道,可我却找不到烤羊肉串的摊。买了一打袜子,准备在路上边穿边扔。找到邮局买了名信片,盖了第一个邮戳,“西宁互助”。西宁的物价挺便宜的,3人才吃了二十几元。吃撑了我。

  21:30分,背上背包,登上了西宁----格尔木的列车。夜色里依稀可见茫茫戈壁。戈壁滩似乎保持着开天辟地之后的那种单纯,除了这条铁路,它几乎未被打扰与破坏。在火车枯燥的、有规律的节奏声中,我闭上了眼。到达格尔木已是下午一点光景,迎接我的是高原刺眼的阳光和湛兰的天空。由于干燥,我的嘴角皲裂了。晚上,终于见到我的“马儿”,一辆捷安特的“赤色火焰”。

5.1 千里骑行第一天

  格尔木----西大滩早上八点光景,8个人便满大街转悠,找吃的。天色很灰,一个塑料袋被风晃晃悠悠地吹上了天。嘴唇干得难受,有点怀念起湿漉漉的江南。好不容易,见一家小店生火,赶忙进去,南腔北调“老板,老板”一阵叫唤,“快点上粥、包子、还有茶。”虽说是粗茶,不过喝起来倒也爽口。至少满杯绿意,看来也赏心悦目。总想下手,拿点茶叶,苦于没有合适的时候,害得我这顿饭也没吃好,总在算计这件事。

  格尔木并没有给我青海第二大城市的感觉,半小时便可逛遍。在邮局等了好久,才盖上邮戳。骑到迎宾饭店,大家已经集结。一色的赤色火焰,也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吧。

  下午开始骑上109国道,展眼望去只见戈壁和一眼望不到底的电线杆,不见一丝绿意。骑了没多久,便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该有点高原反应。心里慌兮兮的,觉得阳光特别刺眼,氧气特别稀薄,心跳得“扑腾扑腾”的。坐在车座上,怎么着也不舒服,折腾来折腾去,也骑了十公里左右。

  太阳晒得厉害,前面队员的背影在蒸气里显得有点缥渺。四周很静,只有轮胎与公路磨擦发出的“沙沙”声。我的腿机械地运动着,脑子却是空空的,感觉时间都静滞了。这是不是“禅”的境界?

  终于到了西大滩道班,晚上住宿的地方。看着简陋的宿处,才觉得我以前的养尊处优、种种奢侈。大伙儿搬完行李,坐在床上大喘气,不想动弹,这里海拔约4200米。晚上吃大盘鸡,平素最爱吃的鸡脖子也失了吸引力,勉强吃了点干饼,再也吃不下。平时的好胃口在这里烟消云
散,躺在床上,怎么睡也不舒坦,翻身也很累,很气喘。索性便直挺挺地瘫在床上,睡觉也折磨人。人生的享受在这里都变了味。这只不过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其漫漫修远兮”。

5.2 西大滩----保护站

  醒来已是七点,整了两床睡袋,差点没把我整趴下,累得我“呼哧呼哧"直喘气。经过一夜,我见识了高原反应。半夜里,一个队员吐得稀哩哗啦,我连表示安慰的劲也没有,头痛欲裂。

  走出屋子,看到迎面而来的玉珠峰。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些雪山,圣结、纯静、神圣似乎都不足以道。我激动得脑子都涨了,想喊,喊不出来,整个人傻傻地站着,只觉得自己的渺小。
又是大盘鸡,一点胃口也没有,倒是灌了一肚子八宝茶。起身问伙计,那里有厕所,那回族伙计顺手一指广袤的戈壁,“随便”。天哪,这随便,当真是难为死我了。我们从小便被教育不能随地便溺,在这里却是随便。看来,我也得入乡随俗,随便了。这里的乌鸦通体乌黑,硕大无比,可与苍鹰鱼目混珠。

  骑行不远,便见一床冰河,蜿蜒在公路和左侧。虽说已是五月,但这里还是“春风不度”,冰河冻得很结实。在黄褐色的高原,很晃眼。
远处有连绵的雪山,真想在这山脊上行走。

  过了垭口,感觉吹来的风很硬,而且坡度越来越陡。我都不想抬头,害怕看见这坡。低着头,推了一阵,觉得太慢,不行,重新骑上。一路地咬牙,好不容易蹬上山坡,看见了猎猎的风马旗和玛尼堆,石碑上写着“昆仑山口,海拔4767米”。旁边有石凤凰和石麒麟。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伫立在山口的左边,汉白玉的碑身上已敬献了许多哈达。我献上了哈达,代表全体队员对这个英雄由衷的敬意。

  在山口稍事休息,便接着上路。这条路也太长了,象条黑蛇,蜿蜒前伸,细细长长,没有终点,四顾苍茫。刚才还有阳光,这天变了天,下起了雪。开始还好,后来越下越密,江南草长莺飞,斜风细雨,这里却是暴风骤雪,不可同日而语。让我这个南方人,着实领教了一番高原的风雪。冻得不行,觉得身上的热量也在流失。拿出巧克力,放在嘴里怎么也化不开,只得干嚼,什么味也没有,到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味同嚼蜡。

  杯子里的水也冻也冰砣子,喝在嘴里也不敢下咽。几次想上车,不骑了,这都是哪跟哪的事,跟自己较什么劲,跟老天斗什么啊?想归想,可车子过来时,还是没上去。我不想轻易放弃,到后来,仿佛成了永动机,依着惯性骑下去。天色昏暗,视野里总会出现冰河,孤零零的,在茫茫戈壁上,色彩单调,有种荒凉的美。

  终于看到了保护站,红白相间的房子。坐在火炉边,真得很幸福。站里有两个野牦牛队员,都很年轻,20几岁的样子,看过去却显苍老。

  下午有朋友告诉我,有野牦牛队员困在可可西里了,我不知该告诉谁?告诉谁,或许他也不知野牦牛队是干什么的,可能还会跟公牛队等同起来。

  大家都是同龄人,我们在城市泡吧、蹦迪发泄着过余的精力。可这些队员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清苦的生活。当时我问队员,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他腼腆一笑,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令我汗颜的话“因为我愿意”。我沉默不语,在都市里,我们已变得很市侩,锱珠必较。我给他们留了点薯片、牛肉干等食品。

  晚上我“大展手艺”,青瓜炒火腿肠、西红柿炒火腿、辣椒炒火腿、西红柿咸菜汤,热热闹闹摆了一桌,结结实实吃了一顿。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霞光四射,照得可可西里一片金光灿灿。我傻傻地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夜里陈扬讲了《红眼睛》的鬼故事,吓得我一闭上眼,就觉得那双红眼睛在我面前晃。梦里我愿回宁波,宁愿呆在这片荒凉、贫脊的土地。

5.3 二道沟

  我们开始着简单的生活,白天骑车,晚上找地休息。能好好泡泡脚已成了最大的奢望。(又扔了双袜子)颇有点“不论魏晋”的味道。绵绵雪山始终在我们的左右,不经意抬头便可看见皑皑白雪,雄浑、庄严,使我又有点无以名状的兴奋与激动。中午到了五道梁,这里有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气象站。兵站里停着一长溜的军车,整整齐齐。青藏公路的军车,首尾相连,状若长龙,看来颇为壮观。我站在路边,向这些汽车兵招手致礼。好多士兵的脸被高原紫外线烤得黝黑发亮,他们不漂亮,却是最可爱的人。招手累了,我立正在路边,目送车队远去。我也曾是个军人,当初也想来西藏,守卫边关,幻想“马革裹尸”是军人最高的荣耀。

  饭店里打工的小姑娘长了冻疮,满手红肿,我叫她小姐,害羞一笑,叫我“小吴好了”。问她几岁,哪里人,她说“14岁,巴中人,过完年便在这里打工”。我黯然,摸出口袋里的糖、巧克力给她。看着她拿着这些东西喜不自胜的样子,我却止不住的悲哀。城市里这样大的孩子还在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而这个小吴姑娘却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为了生计赚钱。她才14岁,还是个孩子啊!或许她已习以为常。 临近傍晚到了二道沟,这是个小村落。在一家大车店里里,安顿下来。老板是个回族人,圆圆的脸看来挺和善。我们几个人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高原反应又来拜访了。“院子里有两条藏獒”,陈淑桦进来,一脸的兴奋,“过去看看吧”。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心有余悸,还是不惹为妙,省得逃闪不及被咬一口。这儿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头痛得紧,见柜台里有买去痛片,刚想掏钱,再看旁边竟有四环素片,怎么着也不敢买了。

  队员们似乎吃不下饭,在椅子上闭目。我却有种饥饿感始终伴着我,这是不是新的高原反应。下厨房,指导回族师煮了碗青菜白面,吃得有点喘气。可等大伙儿吃晚饭时,我又吃了不少青瓜。真怀疑身体某部分机能出了毛病。晚上不敢“随便”,害怕藏在黑暗里的藏獒。

5.4 长江源头----沱沱河

  腹泄似有愈演愈烈之势,整个人特别乏力,吃了点烤白薯,便出发了。
骑车转弯时,由于车速太快,差点摔到路基外,来个嘴啃泥。郗占革几个没心没肺地笑着。很懊恼,也有点后怕。天色灰蒙蒙的,听见风吹来的声音,有点异样。一回头,风沙走石,灌了一嘴土。这没完没了的坡,也太陡了点。前面的人下了坡,便不见人影。我咬着牙,呈“S”型,面目狰狞地冲了上去。(也不知哪来的劲)后面还有很多这样的坡,一直到过了唐古拉,坡度才有所缓和。

  又下起了雪,旷野里的风肆元忌惮地吹着,无遮无拦。我似乎成了朔风发泄的对象,被吹得东倒西歪。见前面有藏民的帐篷,便冲下公路,想进去烤烤火,实在太冷。但还没到帐篷,见车子过来,一阵气喘,再骑上公路,赶忙上车。车外已是狂风暴雪。一路昏昏沉沉,待抬头,见郗占革已在桥头等我们了。

  这是一座普通的水泥桥,桥边用红字刻着“长江源头第一桥”。饮水思源,孕育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万里长江,它的源头----沱沱河,便在桥下流淌。在昏暗的天色下,这河水冻得有点发青。枝枝丫丫岔成三条支流,然后汇合起来。从小便从书上知道,长江的源头是沱沱河,发源于各位丹东雪山。如今长大了,脚力渐长,走到了儿时梦里到的地方,长沙水触手可及,河水冰冷。独自步行于河边,我亲近着它。汩汩东流的长江水,能一直流到我的家乡。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因为在高原,不能饮酒,我们便一人抽一支烟,庆祝自己的生日。这时进来一个老外要兑换人民币,我们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饭。知道他们来自德国买了房子、车子,骑出出来旅游,行程几千公里。真的很佩服他们。我操着不太流利的英语同他们交流,发誓回来好好学习英语。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几个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成为朋友,和谐地吃饭、聊天。任贤齐起劲地唱着“伤心太平洋”,我内心涌动着一阵感动,为这“缘分”。

  晚上,我们玩了“警察逮小偷”。可十之八九总是是我输。眨得眼睛也有点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离我特别近,却只认识北斗七星。夜间的高原天寒地冻,而我的心思,在这儿,简化到零。

5.5 雁石坪

  天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向前。忽然想到伍思凯那首《寂寞公路》。我静静地坐在公路边,在这个天大地大的地方,没人来指使我,没人来打扰我,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飞。一辆丰田越野,从远处驶来,绝尘而去,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公路重归寂静。

  雁石坪是个乡。公路边有很多临夏、循化饭店,竟然还看见一家供销社。很多狗在路上游荡。我怎么感觉它也不象个乡。陈扬去找住店了,很长时间没回来。路边停着辆丰田越野,打扮入时的小姐看了我们一眼,坐上车走了。

  道班很大、很新,很多房间空着,可惜没有人。我们住在回民的旅店里,两张大炕,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搁完行李出来,发现没法锁门。我拿出糖块,叫门口的一个孩子帮我们看行李。

  喝了一口砖茶,太咸,跟汤一样,勉强咽了下去。店主的女儿叫索非亚,已到读书的年龄,在店里干活。我们叫她去北京,她很高兴地答应了。

  我吃饱喝足走出屋外,看到那孩子被风吹得流着鼻涕,还坐在内门口帮我们看行李,我连忙让她进屋,发誓以后再也不拿糖块剥削人了。对面的山上有高耸的风马旗,秃石裸露,黝黑硕大的乌鸦在天空盘旋,有种阴森的感觉。一问,这里曾是天葬台。

  孩子们混熟了,在屋里窜来窜去,很兴奋、新奇的样子。我们也很高兴地看着这些孩子。终于可以泡泡脚了,那盆大的出奇。倒了一锅水,泡了四双脚,真是太舒服了,久久不愿把脚从盆里拿开。想到了前几天看的《贫民张大嘴的幸福生活》。我觉得现在就很幸福,过着简单的生活,长途骑行之后,有这么大的盆可以泡脚,还闻到咖啡的焦香味。

  半夜里,我睡不着,火坑太热,睁着眼睛。同伴有的已开始打起了呼噜,地动山摇。

5.6 唐古拉山

  早上感觉被烟呛得都快窒息了,整个人晕乎乎的,鼻腔发痛。出去吸了几口清冽而稀薄的空气,头脑才清醒了点。路上有个藏族妇人,边甩手,边倒走地锻炼身体。隔着窗户,太阳温暖地照在我的脸上。

  今天就要翻唐古拉山了,这是我们骑行海拔最高的山口,5231米。我有点怵,对自己没把握,能翻过去吗?去年只有一个队员过了山口。路边有顶帐篷,附近有牛羊在吃草,酥油茶的味道在帐篷里弥漫着。这么一家人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过着原始的游牧生活。我不知该可怜他们,还是羡慕他们。

  风太大了,吹得人喘不过气来,从包里取出毛巾,权充口罩,开始骑行。刚上路时,真不知该怎么骑,风太猛,我都蹬不动,只能象只蜗牛慢慢向上爬。好几次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了出来,又咽了回去。有队军车驶过,看着我们艰难前行,军人们鸣笛冲我们打招呼。这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的思维变得有点麻木,不能想象这是在海拔近5000米的地方,进行如此剧烈的活动。越往前行,越觉得冷,真后悔没带顶厚帽子,能捂住耳朵的那种。

  骑了也不知多少时候,那山口还遥不可及。见陈扬过来,问还有多远,“不远了,没多少路了”,她安慰我们。听了这话,添了点希望,抖擞起精神,继续往前。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山口的风马旗(我似乎听到它在风中喇喇作响)、玛尼堆在冰天雪地里,特别显眼。我稍做休整,准备
冲刺。

  这条坡又长又陡,如今想来,还是那么没有希望。唐古拉山挟着亘古不化冰山的气息,迎面而来,我感受到了它刺骨的寒气。旁边冰山跌宕起伏,犹如骑行在海边。在炎炎夏日,想起唐古拉,心底止不住升起习习凉意。我一个劲地坚持,经过一番咬牙切齿地挣扎,终于骑上山口。那冰山延绵向前,宛若大海。景色瑰丽、雄浑。在白色的世界里,我冻得涕泪俱下。夜宿头道班。到晚上9点左右,我们吃上了面条。距离早饭已间隔12小时。这顿面条也成了我不长人生中对于吃能留下记忆的极少数美餐之一。虽然只有白菜跟面条。陈扬说去年还有人去蹦迪,今年没有。大伙依在火炉边,默默无言,经过这番骑行,耗了许多体能。过了山口,我的膝盖被冻伤,而且发烧了。

5.7 安多

  由于吃了药,加之一夜好睡,早上起来已无大碍。只是膝盖在上下楼梯时有点疼,不过还可以撑过去。

  因为膝盖疼,我没骑车。坐在车上,想起我翻了唐古拉,便没事偷着乐。这时透过车窗,看见旷野里三个朝圣的信徒每一步便全身俯地,在“磕长头”。他们衣衫褴褛,已分不清男女。藏民的宗教信仰充满了对宿命的认同,希望通过今世虔诚的礼佛来换取来生的幸福。他们的祖先手摇转经筒,口诵经文,顽强地从远古走来。在漫漫岁月,转经筒打破了高原的空虚,也创造了高原的孤寂。三个人仍然一步一跪,缓慢前行,何时才能到达他们心中的圣城----拉萨?虔诚的面容、坚韧的信念,我不得不为他们的高尚与执着而动容。

  在路上,我老念叨“快到安多了,快到安多了”。焦灼、渴盼的心情,只不过因为安多可能有地方可以洗澡。进了安多,前后只有两条街。

  孩子们聚拢过来,好奇地打量我们,彼此眼里都很新奇。买了一瓶可乐,又尝到了那熟悉的滋味。街上有间澡堂,写着“清真淋浴”。管它“清蒸”也好,“红烧”也罢,终于可以好好地洗一下了。返回招待所(说是招待所,也只不过是一排简陋的土房而已),取了衣物,直奔澡堂。洗了个澡,神清气爽,总算有点人模人样。来时顶风,去时冒雪。回到屋里,雪已下大了。

  陈扬倚在床上,抽着烟,我也很疲惫地抽着,一时无言。看着屋外愈来愈密的雪,想到宁波肯定艳阳高照,春江水暖,突然人在旅途落寞的心情涌了上来。屋里有点昏暗,陈扬给我讲述拉萨的八朗学旅馆,以及那里的邂逅的男友。拉萨,我距离你还有多远。

5.8 那曲

  套上护膝,膝盖还是痛,看来我是真的有点伤了。找到邮局盖了邮戳,给远在杭州的战友通了电话,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有点泫然了。回来时,别的队员已经走了。今天要过申格里贡。申格里贡较之唐古拉还要陡,可惜我没法翻了。

  车行一半,便见雪山,仰止弥高,感觉直上天际。我们在天空飞行,山上白雪皑皑。如果过唐古拉感觉到了海边,申格里贡则是天上。

  过了一段土路,我还是决定骑车。我宁可回家好好养腿,也要骑在藏北广袤的羌塘大草原。羌塘草原是中国五大牧场之一,包括拉萨的当雄县、阿里东边的三个县和整个那曲地区,它的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进入藏区,风景较之青海的戈壁、沙砾大为改观,开始有成群的牛羊,草色也有点绿意。

  这一路都是顺风,而且还多下坡。下坡的车速,可谓是飙行。头项的蓝天、白云离我很近。草畈上,牛们羊们正安闲地吃着草,没人去打扰它们,它们平静地生活着。远处雪山依然静静屹立着,我有点忘乎所以,不知道我是谁了。一条河,不知不觉出现在我的右侧,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将流向哪里?(“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说的便是这样的事吧?)河面上栖息着两只鸭子,一动不动,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吗?古人停车,因为“坐爱枫林晚”,我下车,缘于眼前的那份静谧,都可以听到天籁了。

  那曲是个地区,109国道穿城而过。城里是土路,汽车开过尘土飞扬。既便如此,我也闻到了它城镇的气息、它的商业味儿,感受到了繁华的滋味。旅馆里的被褥、床单全是白色的,我傻站着,竟不敢坐下,太脏了我。窗外霓虹闪烁,于我却有种恍然隔世的味道。陈扬说她很想回北京,我也是。不过我知道,在城市里呆不了多久,我又该怀念这里了,我们都不属于城市。“北京的小吃特别好吃,特别有味,等你来北京我请你好好吃一顿。”陈扬说得热情洋溢,两眼放光。“可我只想吃老鸭煲,还有炒螺丝,就着啤酒。”我满脸憧憬。(回到杭州,我狠狠地吃了一盆老鸭,遂了我愿)

5.9 当雄

  一路骑行,一路的风光无限。也有段土路,不过跟后面去纳木错、羊八井的路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了。见车上的氧气袋鼓鼓曩曩的,很碍事,又不知吸氧是怎么回事,我们几个人围着车转圈跑,气喘吁吁的,然后上车吸氧,也没什么感觉。估计咱们都不缺氧。白白糟蹋了氧气。当雄是藏北重镇,南北大街,看上去比那曲干净。住的宾馆设施简陋,每床60元,真够贵的了。对面是当雄兵站,早上被嘹亮的号声惊醒,仿佛又置身军营。

5.10 纳木错

  去纳木错是没有路的。车子拐下公路后,茫茫草甸,没有路却到处是路,到湖边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跟着东奔西窜的车辙开了。汽车颠簸得左右扭摆,我们在车里东摇西晃。山路很陡,山上山石嶙峋,裸露的地表示长着荆棘之类的灌木,看上去有点荒凉。车子颤动着,却是举步维艰。下车步行,山涧里有溪水流过,已过立夏,但这水还是冰冷刺骨,打消了洗脚的念头。没走几步,便觉得累,前面的队员已经远去。一阵风过,我忽然闻到了动物园里的那股腥味,又想起当地人说这里有狼出没,一阵头皮发麻,发着颤音叫道“等等我”,紧追慢赶往前冲。我有点怀念起那袋被浪费了的氧气。车子终于开了上来,我站在车尾。在这儿天空长蓝,空气永远稀薄而寒冷,可是牦牛和绵羊在这儿是欢喜的。它们一点不怕人,站在路中央与我们对峙。它们是高原的主人,我们则扰乱了它们的清静。一只牦牛可能是脚伤了缘故,跑得有点内八字,使我想到了卓别林。车子崎岖的山道前行,我紧紧抓住护杆,不敢松手。这条路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扬起的灰尘,扑天盖地,我都快成吸尘器了,吞进肚里的灰尘比城里一年吸的都要多。拐过一个弯,看见了巨大的玛尼堆和风马旗,终于到了纳木错。

  纳木错海拔4718米,面积1920平方公里,是西藏最大的湖泊,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的湖。藏族人称它为“天湖”,它有生命的,也有自己的属性“羊”。念青唐古拉犹如守护神般围绕着它。山下有条土路,看起来沿着这条路可以到达湖边的,但由于雪融,土路泥泞,没法下去。我无缘跟它亲近,只得两两相望。淡兰色的湖面,泛着冷冷的光。三毛笔下心湖的影子,霎时在心里逸散开来,药师和孙女的故事,前生的帮事,电影般地飞速掠过。宁静的湖面,不起波澜,我却有点发怔。在这么颠的路上,回来时,我们仨竟然睡着了。下车时常,纯粹一个土人,一笑露口白牙。

5.11 羊八井----拉萨

  羊八井很奇怪的名字,这里有地热温泉。可因为修路,未在那里逗留、泡温泉,连午饭都未来得及吃,匆匆上路。便开始了一段紧张、刺激的“高原山地越野”。做梦也没料到最后一天的骑行,竟会如此精彩纷呈。我想,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极限运动了。

  这儿已属藏南,距离当雄100多公里,但气候明显温暖许多,穿羽绒服有点热了。拉萨河在一边静静流淌。藏民院落里种着树,坡地里也有青青的麦苗。我贪婪地搜寻着绿色,抚慰我久不见绿意干涩的双眼。汽车在冲过一个深水洼后,水箱坏了,我在格尔木买的军用水桶,终于派上了用场。自此开始了天路的最后骑行。刚开始还挺兴奋。这样的路,以前从未骑过,况且又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想想便挺得意的。第一次过水地,没能冲上,双足落水。

  自打失足后,见水就趟,也不顾忌鞋子了,反正湿了也是湿了。路上全是碎石,骑慢了颠得屁股疼,于是便快骑、狂骑、不要命地骑。正骑到道上,指示牌写着“请走便道”,便攸地骑下道去,借着这股惯性,又“嗖”地冲上坡,被压抑的生命激情被惊醒,我止不住想大叫。等淋漓畅酣过了把车瘾之后,我又饿又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往前骑。

  这是一个很陡的下坡,前有拖拉机,后有大汽车,路上全是大石块。我的车速太快,没法刹车。倘若捏闸,可能会人仰马翻。和拖拉机擦肩而过。下了坡,我惊魂未定,一股虚汗从背上渗了出来,一阵后怕。体力好象不支,膝盖也越来越疼。前无救兵,后无援者。

终于骑上了柏油路,现在看到这109线,简直跟天堂之路一样。我真是饿了,猛嚼巧克力,“到了拉萨,我得好好吃一顿”,我开始沉浸在幻想中。这时距离拉萨约有30公里。公路边栽着行道树,地里长着庄稼,景色跟前些天见的迥然不同,跟北方农村差不多。行人也多起来了,路上已有学校、邮局、银行,我们离城市越来越近,可我的心情却有点沮丧。进了市区,满眼都是人、都是车,竟让我产生了应不暇接的感觉。

  回到了城市,可我已不适应捏闸,对红绿灯反应迟钝,又要习惯遵守城市的规规矩矩。膝盖一跳一跳地痛,体力似乎也到了极限。正恍惚间,听到郗占革叫我“布达拉,快看布达拉”。我侧首一看,它就在我的左边,夜色里它仍如此雄浑、庄严。在八朗学旅馆门口,钱虹抱着我说“到了,到了”,我的眼泪竟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哭了。晚上躺在床上,躯体仍一伸一缩地运动着,它不肯回到舒适的现实中来。

  离开拉萨的前一晚,我的眼泪如飞天般欢快地飞着。天空没有鸟儿的影子,可鸟儿已经飞过。从青藏高原回来也有1个多月了,高原蔚蓝的天空和庞大的山脉,不再成为我躯体能够触摸的土地。我所面对的已是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脑子却始终有一种恍惚飘荡的感觉。

  我用文字展开了以高原的精神漫游。靠着它,我又一次走完了那片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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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者:WithB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