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再见了，我的朋友（8.4-8.5 三十里营房-大红柳滩 K365-K487 砂石）
在新藏线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违章搭建”的概念，只要别把屋子盖在路中间，除此之外你想怎么搭就怎么搭。路两边几乎所有的小饭馆前后门之间的纵深都能达到十多米或几十米。舒服得惨惨地睡了一个好觉之后，俺一下子又变得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可贫农的运气就不这么好了，出发前灌水的时候发现有些低烧。在这种地方发烧可不是闹了玩儿的事情，唯一的选择基本上就是下撤到叶城，可我们都不希望他这么早就离开队伍，于是决定先上路走走，如果感觉不好随时搭车回头。
贫农的全称叫做“京郊贫农”，顾名思义这家伙是北京人，目前是首都医科大学的一名教师，并且戴着一副老头教师专用的那种大方框子眼镜儿。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家伙是去年在自行车旅行网上看到了他写的骑行川藏线的文字，看完心想这鸟人真他妈是个人精。跟北京人呆一块儿的时候你永远不用担心枯燥无聊，那叽里呱啦的一口京片子怎么听都让人心情愉快。贫农说他是旗人后裔，刚好刚剃过光头，指着后脑勺跟我们说满人的后脑瓜子是直的。
因为职业的原因，所以这家伙每年都有一定的时间出来旅行，跟我们碰头之前他已经瞒着老娘和媳妇边骑边搭从北京逛到了甘肃。要说玩儿，这家伙是真喜欢，三十好几的人了也算是玩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要说装备，他是对小黑他们的装备主义论嗤之以鼻。用他话说就是“犯不着花那钱”。于是一身破摩托车雨衣就是他的冲锋衣；什么防水的徒步鞋也用不着，解放胶鞋带两双，湿了就换；什么SIGG的水壶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可乐瓶子装水最好，用坏了就扔，车龙头上再挂一个10块钱的大茶缸子。
这天早上出发后我一直在最前面，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回头已经看不见其余的人的影子了。在一片被清澈的山泉浅浅地淹没掉的石子路上我停下来等，顺便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实在是想抽烟，从包里找出已经被压得瘪掉的“南京”烟盒子，因为感冒，我带的烟全让贫农那家伙给抽光了，幸亏俺也算是个精儿，给自己藏了几根。点上只抽了两口，肺里实在难受，又给掐灭掉放了回去。汆汆流淌在路中间的山泉都是昆仑山上的雪水，舀起来就可以喝，清冽甘甜。
我晒着太阳略微眯嗒了会儿，小黑也上来了，跟我说贫农走了。我说真走啦？小黑说没办法，他的感觉不是很好，说如果这两天恢复了他会回头搭车来追我们。我骂了声娘，心想早上还跟他开玩笑说他这下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回家的理由了，没想到真成了现实。可反过来一想，我又平静了下来，贫农是一名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更何况出现情况的还是他本人。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连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来就没想过我们这支凑在一块儿的队伍会全部地完成这次旅行，可也没想到退出的情况发生得这么早。贫农的离开让我很沮丧，可我必须得竟快地抛开这些阴影的东西，因为今天我们得翻越海拔4250米的康西瓦达坂。
高原的能见度高得惊人，在一个小土坡上我们远远地就瞧见了几十公里之外的山口。和之前的几个达坂不同的是，不见了盘山公路，而是一个巨大的上坡。爬坡的卡车拉着一条灰带，远远看去像是蚂蚁在爬。因为没见着盘山公路，大家的心情都很好，那种路太折腾人了。于是一帮人想着今天总算能稍微舒服一些到目的地了。
事实证明现实是无奈的，现实和理想也确实是存在着大大的差距的，又是下午准时到达的大逆风将我们的梦想刮得粉碎。呼啦作响的山风扯得人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骑了。我把脑袋用头巾、棒球帽和冲锋衣的帽子包得严严实实，让这风吹个几分钟头就会疼得不行。让我们无比懊恼和郁闷的是，即使是到了偶尔的下坡路，我们也不得不下车推行，风太大了。
远看康西瓦是一回事，推着走又成了一回事。我闷着脑袋骂着娘跟狂风较着劲儿，憋劲儿推车使得俺的咳嗽一阵接着一阵。几十公里的上坡变得无穷无尽起来。好不容易推完一个上坡，前面就出现一个更高的，然后又是一个，然后再一个……
也不知道搞掉了多少个坡了，满以为这下该差不多了吧，一抬头，康西瓦山头还是和开始时一样远。这是个很可怕的现象，所以的一切都在把我们往崩溃的边缘推近。我张大着嘴不停地喘着粗气，根本不敢轻易地抬头往前面看。管不上自言自语的好笑了，嘟嘟囔囔地骂着娘，骂这狗日的大风咋不往我们的背上吹，骂自己是个大傻逼吃饱没事干跑这儿来瞎转什么悠，骂新藏线你有种就把老子给整死在这儿。
下午八点多钟的时候，我终于上到了山口。当抬头发现前面真的没了坡的时候，禁不住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骂着我日你妈 的，坡呢？就这么没了？来啊！
我把车往路边一倒，掏出抓绒衣加在身上，找了个躲风的沟躺下来。这时候心里有种莫名的愉悦，是欣慰？是征服感？我不知道。体力的大量消耗使得肚子非常饿，我躺在沟里就着白水啃着火腿肠，享受着下午八九点钟的太阳，浑身舒畅，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过了阵子，除了小P以外，小黑他们也上来了。大家的气色都不太好，但可以肯定的是知道了这里就是山顶后所有的人都很爽。大家一边休息一边等小P上来，我们眼前的景色壮美异常，云雾缭绕的雪峰近在咫尺，头上的云彩伸手可及，高原一望无际连绵的山体在我们脚下。狂风怕日落，这句话也适用在高原。阳光渐渐变得无力的时候，风也小了下去，整个世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我们今天的路程并没有结束，山下的一个道班还在12公里以外。人都等得冷了，小P还没见身影，想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我和小黑商量让小马和阿尔曼先行一步，到道班去把食宿问题解决，我和他两个人在上面等小P，小马和阿尔曼也接受了这个建议。
时间已经过了10点，天色越来越暗，高原的日落美得不行。大片大片的云彩散发着金光，看得人唏嘘不已。可此时的我们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欣赏日落了，对讲机还是叫不到小P，这意味着他至少还在3公里之外。我和小黑开始坐不住了，一到11点天就会黑下去，气温也会急剧下降，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水，所以在山上扎营绝对是个糟糕的下场。可我们对此又无能为力，只能在焦急地等待，不停地用对讲机呼叫小P。
当太阳的一半已经沉到远处的山头的时候，小P疲惫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坡下。我们连忙跑过去，一边帮着他把车推了上来，一边叮嘱他快点穿上衣服保暖，一会儿赶快下山。当我们再次跨上车的时候，西方最后的一丝余辉也消失了。
我们打着头灯赶路，早早地就看见了山下道班的灯光，那是黑暗中的希望。下山也是缓坡，颠簸的破路上全是碎石头，再加上看得见的路只有灯光照射下的两三米，我们根本就快不了。眼看道班的灯光就在不远处了，突然看见小马和阿尔曼就在路边，连帐篷都搭好了。我们一下闷了，问怎么了？回说前面的大水把路冲了，这会儿水太急，没办法了，等明天早上水小了再走吧。我说有多大的水，不过大腿就能过！阿尔曼说肯定过不了的！
我放下车，跑到前面看了看。水流确实很急，可还不至于能把推着重车的人给冲走；扔了块石头，再看看水花的情况，这水也不是很深。于是回头我就跟大家说这水肯定能过，而且道班就在前面，扎营费事费力，我希望大家能过去。对此阿尔曼表示了坚决的反对，理由还是水太大了，会把人冲走的，他有过教训。小黑闷声闷气的跟我说，过是能过的，可他们帐篷也搭了，我们也搭了算了吧。我想了想对他说，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接受这种错误的决定。
我折了一根荧光棒挂在旁边照明，大家摸着黑扎营。把车里的睡袋、食物都拿了出来，把车都套上防雨罩放倒。地下全是石头，帐篷的地钉根本没法打，怕起大风，又去找了一大堆大石头压着。晚饭是躲在帐篷里煮的方便面之类的东西，我们几乎用掉了所有的饮用水。我和小黑还有小P住在一个帐篷，睡觉的时候一个个口渴得不行。我车架上的水壶里面还有一些水，刚好够润润喉咙。出去拿的时候，漫天的硕大的密密麻麻的星星低低地压在头顶，瞧得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俺农村老家的夜晚也有漂亮的星空，可像电灯泡似的却没见过。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清晰的银河，如此美妙的由星星组成的光带。因为没有带好点儿的相机，没法把这景象拍下来，直到现在也觉得遗憾。
我们最终为扎营负出了代价，早晨起床后收拾了东西就得立即上路，赶到道班后什么也没有搞到，因为一大早的人家也什么都没有。等我们讨了点水刷好牙，煮好开水，吃完早饭的时候，已经是11点多钟了。
昨晚我和小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劝离小P离队。这几天的行程开始慢慢艰苦起来，接下来直到界山达坂、阿里狮泉河这长达600多公里的的路会更加艰苦。从小P的情况看，他很难再坚持下去。最后小P接受了我和小黑的建议，答应第二天搭车先到阿里的狮泉河，之后的路相对要好走一些，在那里等我们到了然后再一起上路。
我们的好朋友小P是新疆的汉族人，他父亲当年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了新疆，老来得子，五十来岁才有了小P这个儿子。小P在天津上完了大学，毕业后北京混了几天，那地方哪儿是他这样的老实厚道的人呆的？后来在苏州的一家台资企业干了起来，也混了个小科长当当，平时没事儿就骑了个车往无锡的我和小黑这儿跑。这家伙看上去戴副小眼镜，文文弱弱的，可为了这次旅行竟把工作也给辞了，俺倒也是佩服。这次旅行他盼了一年，我们不希望他就这么回家了。
当天上路不久之后，我们就遇上一部卡车，坐上车之后小P那家伙竟然乐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这狗日的看来早就想跑了！！！
几乎在一天之内，我们的队伍就少了两个人，这就是眼前的现实。我非常清楚在这里跟天地斗，跟大自然斗，这是必输无疑的。可即使是输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也是男儿。
下一个离开的会是谁？我很自然地在想。
8月5日下午6点，抵达大红柳滩。
imglost出三十里营房的路
imglost过水
imglost独自在路边等待
imglost贫农因低烧搭车撤回
imglost贫农：呵呵，俺终于可以回家和俺媳妇团聚啦
imglost远看康西瓦达坂
imglost小马：这路怎么又给冲掉了？
imglost路边的雪峰，黑白分明
imglost在大风中艰苦推行
imglost还是推
imglost这样的破路也叫国道 -_-
imglost云雾缭绕的雪山
imglost近景，黑乎乎的山体像泥巴一样
imglost半坡上回望
imglost山顶的等待
imglost20:56时的夕阳
imglost21:33的夕阳
imglost挡住我们去路的洪水
imglost我们的营地1
imglost我们的营地2
imglost宽广的高原一望就是几十公里
imglost新藏高原的主题：荒凉与生命的脆弱
imglost前往大红柳滩的路
imglost远望大红柳滩，总算见着绿了
下一章：十一. 劫难（8.6-8.7 大红柳滩-死人沟 K487-K671 砂石）
编辑者：WithBi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