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
傍晚到达盐井,这是由滇藏公路进入西藏后的第一个乡镇。
盐井镇座落在澜沧江畔较缓的山坡上,镇子很小。从214国道分出的岔道斜斜地伸向江岸,这条约四米宽象饼干碎片一样的水泥路,就是盐井镇唯一的街道。昏暗的暮色下,路两旁高低肥瘦的店铺拥挤着散出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坑坑洼洼布满垃圾脓痰的路面,映照着这路面上或呆站或游逛的昏暗的身影,他们昏暗的身影上一对对昏暗的目光呆呆地打量着一身灰土的我们为啥骑着单车还要牵着条大狗?
我们从他们身旁走过来了又走回去。是要走回去,回去公路上,我想公路上会有接待过路司机的旅馆。
果然,在镇子上头的公路旁,一溜的几家旅馆。我们找了家有院子的旅馆,老板娘要我们把阿强带进房间里,不能栓在院子里。我们太高兴了,心想这老板娘真好。一切安顿下来以后,带阿强到外面小饭馆吃饭。
天全黑了,夜色浓灯光暗,一家三口坐下来悠悠地点菜吃饭,饱了檫着嘴(阿强舔着舌头)结帐离开,他们很惊讶地发现我们俩还带着一条大狗。
这晚除了阿强蒙头大睡,我们却睡得提心吊胆。到深夜,院子里不停地传来摩托车进进出出和大铁桶咣当咣当的声音,还有浓浓的充满房子的汽油味。噢,我的天,我们是住在地下加油黑店里。
这下我想起了老板娘要我们把阿强带进房间睡的好意。
我马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房间的窗户,希望危急时能一下砸开让我们轻易逃生。很失望,窗户都牢牢地焊了铁枝。
万一发生意外,怎麽办?!
太累了,我还没想好,天就亮了。
早上往前骑了一段路,路旁一个较大的餐厅吸引了我们过去。我们两辆单车并排靠着餐厅的外墙,行李不用解下来,单车也不用上锁,把牵阿强的带子的一头扣着后轮即大可放心。在路上中途停下来休息或进饭馆吃饭都这样,很安全,如果有人围观或意图不轨,阿强会发出严厉警告谁也不许靠近。
餐厅里包子、馒头、稀饭、米线都有,可能是靠近云南的原因吧,米粉还叫米线。老板娘和服务员都是清一式的藏族,普通话说得很好。我们在德钦补充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向老板娘打听该地糌粑的价钱,答曰,3块钱一市斤。妻子提着她的相机过了公路朝江边的村子去了。
我独自坐在餐厅里喝着茶跟老板娘磨牙,问她这里有藏獒卖麽,她说过了垭口下面的村子可能会有,但这个时候没小狗,一般在冬天和春天才下小狗。她说的垭口是214国道在红拉山的最高处,海拔将近五千米,我们后来骑了一天零一个早上才翻过这垭口。老板娘又说她的一个姐姐在路前面的盐井八道班工作,请我们路过时帮她捎个口信看看她姐姐,我答应了她。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多小时,正当我为妻子那麽久还没回来而担心时,只见她提着一小口袋约五斤多的糌粑兴高采烈地走进来“走,到那大姐家去。”她边说边拉着我往门外去,“这糌粑买了多少钱?”“不用钱,她还给我核桃和苹果,你看。”妻子边说边打开大大的衣兜给我看她收的礼物,天下有这麽好的人?我来兴趣了,心想一定要看看这是怎样的一户人家。
过了公路朝着江边往下走进村子里,沿着一条小土路向右拐,“到了,就是这家,我跟大姐说了我们马上过来,让她在院子等我。”妻子的话还没说完,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微笑着有点腼腆地站在我们面前,“大姐你好,我们打扰你了。”她示意我们进去,很礼貌地在前面引路,过了院子上二楼(藏族人的习惯是牲口、拖拉机、农具等杂物都放在一楼),逐一参观她家几个大房子,都是卧房。最后领我们到她家的主堂,一个很大的藏式铁炉卧在靠近主墙的房子中间,以铁炉为中心,左边是鎏金绘彩精雕细刻的佛台神柜,右边是瓢锅盆罐。一切整齐干净,一尘不染。我从摄影包里拿出两张95年在西藏旅游时拍的布达拉宫的正面照送给她,她双手接过,恭敬地高举过头,接着在前额轻轻碰一下,再恭敬地摆在佛台上,点亮酥油灯。台上一个很漂亮的经筒,灯一点马上就转起来。我看见她欢心地笑了。整个过程,妻子的NIKON F4e快门不停地响。出于尊重,她没上闪光灯,房间内光线很暗,28mm的镜头用2.8光圈,快门才1/4秒,全手持拍摄只有两三张还可以。
这主堂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面朝东南的会客厅,主墙上显眼处挂着毛泽东像,明媚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把客厅里奢华的藏式家具卡垫毯子照的更是夺目耀眼,我们端起相机这个角度那个角度不停地拍。这时我眼睛的余光看到身旁的大姐很骄傲的神态,我们在这大户人家里开眼界了,女主人也为此自豪。


台上一个很漂亮的经筒,灯一点马上就转起来。我看见她欢心地笑了

出了大姐家,心里带着对大姐的感谢,上衣兜里装着大姐送的苹果,乐颠颠地往回走。
下午3点多到了八道班,餐厅的老板娘说只需骑30多公里,而我们实际上骑了50多公里。道班的驻地在公路西侧往下约50米的山坡上,两排小平房呈倒“L”型面朝路口围成一个院子。几名中青年男女在院子或洗衣服或闲聊,看见我们进来他们嘴巴停了手也停了,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们。我们说明来意,身旁一名男子指着一位妇女说:“她就是盐井那餐厅老板娘的姐姐。”那女子微笑点头称是,这时站我面前的一位高个子向我们很爽快地一招手说“走,到我家坐!” 那餐厅老板娘的姐姐示意我们跟高个子去,她在后面收拾了点东西也尾随而来。哦,他俩是一对的,他们的家一进门是主房两侧各有一个偏间,房子低矮窄小潮暗,主房门口右面不大的藏式铁炉把房子的空间占了一半。
我们靠着铁炉坐下来,女主人端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呷一口,香、滑,一口喝光。抬头,女主人还弯着腰端着茶壶,两眼瞧着我的茶碗,正等着呢。好,第2碗紧接第3 碗一扬脑袋底朝天,女主人满意地笑了。
高个子坐在对面很客气地伸手把烟递给我,我没吸烟的习惯,但在某些场合或出于礼貌还要附和一下。在跟高个子吹着烟吹着水的时候,女主人把铁炉点燃加满了柴火,身体顿觉暖融融的,汗气和房间的潮气也顿时消失。我们从盐井到这虽才50多公里,但海拔却由2900多米到了约4000米,高度相差太大,我们仿佛不是在骑单车而是在蹬天梯。那个累,在路上没感觉,但此时靠着温暖的炉子,品着香滑的酥油茶,享受着主人家热情周到的招待,原来的冲劲不知哪去了。
看着外面渐渐西下的阳光,心里有话又找不着托词。高个子似乎看出我们的心思“你们今晚住在这,别走了。”说完就起来到外面去了。我们也跟着出门,放好单车整理行李栓好阿强,把阿强的饭盆拿出来洗一洗,用开水调了奶粉和鱼肝油拌着压缩饼干给他开饭。
回到房间,高个子正在炒菜。晚饭是香喷喷的辣椒炒肉,辣椒酱蘸馒头。广东人吃不惯辣,把妻子辣得满头汗。饭后闲聊间得知高个子是复员军人名叫泽仁旺堆,他拿来很多照片给我们看,有些是最近两三年,象我们一样路过此地住他家的游客给他们拍的照片。他妻子就是那女主人,这时一个小男孩走进来,泽仁旺堆说是他儿子,他说虽然藏族可以生两胎,但他只要一个,只要儿子长大成才就比别家生10个儿子都是放牛娃要强。
这晚我们裹着厚厚的睡袋靠着填满炭火的炉子睡得很香。
早上出发前我们送了一整条烟给泽仁旺堆,一张布达拉宫的照片给他老母亲。正要起程时,泽仁旺堆把我们喊住,他找来一个大木筐稍修理一下,说安在单车尾给阿强趴上去,这样阿强没那麽累,我们也可以骑快点。
从此,一路上只要不是爬坡,阿强一直趴在单车尾的木筐里坐卧铺。
从八道班到垭口只有八、九公里,越往上骑树木越少越低矮,渐渐地四周青青的草,星星点点的小花消失了,满目尽是赭红色的干土赭红色的乱石,偶见一两块地衣匍匐在地上顽强地展示它的绿色。我们到了红拉山的垭口,这是我们沿滇藏线进藏以来,第一次骑上海拔接近雪线的高山,虽然只是垭口不是峰顶,也足以自豪,为以后翻过更高的山峰增添了勇气和信心。
我和妻子登上路旁的一个高坡,肩并肩地极目四周。此时,天际无涯心也无涯。
我们把阿强喊过来对他说:今天翻这山只是往后行走生活里的一碟小菜,将来到了拉萨,你就是咱中国狗辈们的英雄!
阿强吐着长舌急速地呼吸着,回头看了一下刚才上来的路,然后昂首注视着前方的天际——
歇了一会后,妻子在前面扶着车把,我弯腰抱起阿强把他放在车尾的木筐里“乖仔,坐,趴下。”简单的单词发音,阿强能很快听明白并一丝不苟地执行。
骑上单车任由地心吸引力的牵拉,我们动能加势能飞速地往山下冲。这214滇藏路名字的含义是——啊,腰颠死颠脏路,车轱辘撞在一个坑上马上反弹蹦起来,紧接着落在下一个坑上,如此反反复复,终于势能耗完了,我们到了山下。停下来歇口气,把阿强抱下来,让大家身上的内脏重新返回正常位置,检查一下单车各部件,OK,上路。
往前骑不远,越过一道山梁,下去一拐弯,眼前是另一番天地。清澈的溪流两岸垂柳,一旁是公路另一旁是缓缓的大平坝,坝上初熟的青稞田翠绿间浮着柠檬黄,阡陌间大树旁一两座农舍藏在绿荫下。
溪对岸独木桥下,一个洗衣服的妇女抬头淡淡的瞧了我们一眼。
美好的景色总是不长久,骑了长长一大段路后。头上一块乌云遮天闭日地迎着我们过来,接着一个山坡也迎着我们过来,身旁可爱的溪流与我们挥手而别。继续向前,前面还有更美丽的景色,一路上我们都这样鼓励自己。山坡越骑越陡,头上的乌云越来越厚,随着一声轰鸣,天上的水库终于崩堤了。浇吧,没关系,农夫喜欢雨水,天下的人包括我们要吃饭,照相机包装保护的很好,不用担心淋不着。
浑浊的水流哗啦哗啦地从山坡上淌下来,我们使劲地迎上去。阿强泡在暴雨中,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他的脸上,他不时使劲地摇甩着脑袋,他是要把雨水甩掉还是对暴雨不满和无奈?
这山坡好长,长的跟这雨水一样没完没了。越过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口越来越干,头越来越晕,腿越来越软,肚里肠子轰隆轰隆的跟雷声一样响。迷迷糊糊地蹬上一个小平坝,路旁一个木头房子前的棚子下,站满了躲雨的人。我们赶过去,车子靠着木棚的柱子,把阿强牵到一旁,掀开雨衣深深地透一口气。我们的摸样太狼狈了,他们象看猴子那样瞧着我俩。一个大姐轻轻地拍了一下我肩膀,示意要我进房子里。我从房门探头进去,哦,里面是一个小卖部,还有一个大大的藏式铁炉。这时才发现,我们的衣服全湿透了,身体又冷又饿,于是走进小卖部。店老板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一屁股坐到炉子旁,每人各买了一个碗装方便面,向店老板要开水泡,他还递给我们两个玻璃杯,不愧为生意人,真周到。填了一下肚子,衣服也烤干了,再买几根火腿肠给阿强吃。别了,店老板送给我们一句:下去不到二十公里就是芒康。由于下雨四周雾茫茫的,我们已骑到山坡的最高处还不知道。
傍晚的芒康县城,细雨蒙胧路灯蒙胧。我们推着自行车带着阿强在这小城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找到肯接受阿强的旅店。这旅店叫“云南会馆”,负责人“很给面子”的腾出他的杂物房,要了我们三十块钱,仍给一张大纸皮,接着转身又仍下一句“狗睡这上面,别把我的房间弄脏了。”
安顿好,锁上门,带阿强到街上,一家三口美美的干了一顿四川火锅。
下一章:横断山区的川藏段
编辑者:WithBike


